水位越過第二道石階時，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錯過的東西。
下沉槽南側露出過一排檢修踏釘，低潮時只需沿水邊走四十米，便能繞到維護橋另一端。現在灰水淹到胸口，源質濃度一點九，踏釘一枚也看不見。那條路只開了不到十分鐘，恰好是他們回頭救偵察組的時間。
唐枝翻出進入石棚時的觀察頁。第一張照片角落裡確實露著三枚踏釘，水面在最低一枚下方；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灶火和維護橋，沒人把它列為可用線路。不是偵察組出事以後潮水才憑空送來一條路，那條路一直在那裡，只是驗證視窗和救人視窗撞在了一起。
她把遺漏單獨記下：發現晚，未完成勘察。裴照夜沒替她改成不可預見。潮汐漲幅此前已寫在棚後水位線上，能不能及時認出來，是路線崗該覆盤的部分；認出來以後選不選，又是指揮責任。兩條不能混。
趙放盯著水面：早五分鐘，我們已經過去了。
許令腿上剛固定好夾板，聽見後想坐起來，被馮春按回去：你要道歉，先別把夾板道斷。
沒人讓你道歉。裴照夜說，回頭由我批准，橋區方案由唐枝執行。視窗損失進我的處置頁。
也進我的路線頁。唐枝坐在摺疊布上，膝蓋墊高，我報了十一分二十息。
兩個人各記各的，沒把責任搶成一團。救回兩人是結果，南側低潮線關閉也是結果；前者不吃掉後者。
獸群開始撞人工路入口。陳野抽掉枯木楔形成的砂幕早已散開，白根縫裡不斷漏下碎石。上層鉤足獸也學會避開水溝裡的食物味，沿棚頂繞。趙放剩下三組完整重彈，蘇晚照的備用槍頭剛剛用掉，現用槍尖若崩，只能換短刀。兩處阻攔器已經廢了，再沒有東西能替他們白賺六分鐘。
裴照夜命令收縮到橋頭和錨室之間。石棚不作為防線，灶臺和碗具儘量不動；唯一那隻破鍋已經記損。十個人退時，馮春的醫療水袋被鉤足獸劃開一道口。周大勇撲過去用夾具封住，八升袋裡仍漏掉近五升，只保住三升。
陳野伸手去託袋底，水已經沿石縫散開。趙放想拿空飯盒接，只接住淺淺一層，裡面混著炭灰和異獸血，不能再作飲水。馮春將能用的那一點倒進器械清洗瓶，標成外用；周大勇把破口夾了兩道，倒懸十息確認不再滲。受損水袋從公共攜行改為醫療專用，免得下一次擠壓又裂。
飲水從二十九升降到二十四升。
周大勇在袋上畫了一道粗紅線：我夾得住口，夾不回地上的水。
沒人說沒關係。五升水在二十四小時任務裡就是五升，不會因為人都活著便變輕。
偵察組帶回的金屬套筒在這時完成初檢。韓啟認出三道凹槽屬於防反插結構，邊軍爆破器上常見，黑市仿件也會照做。內壁批號剩四位，沒法直接回查。爆炸發生時，他和許令剛到石梯頂，沒踩線，也沒碰門。
先亮黃燈，再轉紅。韓啟說，我看見門楣裡有一枚指示點。我們第二次回綠光以後，黃燈才亮，隔一息爆炸。
許令補了一處時間差。他先看見黃燈映在右牆，隨後才聽見石梯外有極輕的金屬碰聲。若有人就守在門後，聲音會更近；若訊號從遠處送入，碰聲可能是保險舌自行落下。韓啟在記錄板上畫出先後，不肯把看見黃燈看見操作者。
兩人對門楣位置的描述也有半尺偏差。爆炸把參照物掀掉，誰都沒法證明自己的記憶更準。唐枝保留兩條虛線，沒為了讓供述漂亮，硬把它們合成一條。能夠相互印證的是先回綠光、後進入待爆、再起爆；操作者的位置仍空著。
這說明裝置不是單純踩踏觸發。有人收到或看見了偵察組確認，才讓爆點進入最後一息。操作者可能藏在石梯外，也可能利用了某個近距報碼。
周大勇把場強針的三個時間攤開：三岔口兩次短脈衝，獸潮隨後轉向；維護橋爆炸四十多秒後又有一次零點八息脈衝。它們長度接近，幅度不同。場強表只能記附近有人發過，不能把三次波形硬寫成同一裝置。
爆炸前有沒有？陳野問。
我們那時在做偵察機械碼，舊電臺沒開，錶針被橋震卡住。沒有有效記錄。周大勇沒為了補證據，把一段沒量到的東西說成量到了。
李長河從橋面刮下第二份白晶。第一份來自被掀斷的門楣，第二份卻藏在近側錨室外蓋的內緣。若爆藥只埋在對岸，近側不該有同樣新鮮的定向殘留。
這邊也裝過。他說。
錨室蓋板表面完好，內緣有一圈剛被高溫燙開的膠。爆點還沒起爆，可能是備用，也可能用於切斷最後一根主索。李長河沒直接拆，讓眾人先退到掩體，再用長柄鉤將蓋板拉開。
第一下蓋板紋絲不動。周大勇以為鎖舌卡住，想再加一根撬杆，李長河卻讓他先照膠邊。細鏡下有一縷透明絲連著蓋板和內壁，粗細不到頭髮的一半。它可能是封籤，也可能是拉發線。周大勇換到側面，用淨水棉一點點軟化膠，等透明絲失去張力，才把蓋板平著拖開。多耗了兩分鐘，錨室裡沒有因此多亮一盞紅燈。
裡面沒有完整炸藥，只剩一條被人抽走的固定帶和米粒大的晶屑。固定帶切口新，說明裝置近期裝入後又取走，或有人只留下引線。誰能在他們抵達前接觸錨室，還沒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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