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河瞪了陳野一眼:“偷看了?”
“信封上寫的。”
李長河低頭,才發現自己在封面角落寫了“重抄”。他罵了句沒出息的腦子,側身鑽進錨室。氣氛因此鬆了半息,很快又被主索的悶響壓回去。
卸壓柄第一次下壓,橋面停止繼續傾斜。周大勇報刻度,李長河在裡面調半格;第二次震動來自獸群撞擊,他提前回拉,傳壓板與藥帶拉開一指寬,紅點從三格退到兩格。
李長河第一次回敲時漏了半拍。馮春問腿,他說拆線口只是發熱,沒有出血。細鏡從門側照進去,能看見防滑布邊緣滲出一小片水,沒見紅。她沒有憑他說“沒事”便撤掉停止條件,讓陳野把安全索再收短半尺,既不承力,也不留出摔倒後撞門框的距離。
周大勇開始按橋體震動報數:“輕,回半格。輕,停。重——回一格。”
門裡的扳手聲跟著一下一下響。兩個人隔著石板配合,沒有誰能單獨把局面撐住。人工操作有效,是因為外面有人讀刻度、裡面有人補力,少任何一段都不成立。
“人工有效。”周大勇說。
這四個字也意味著人暫時出不來。
裴照夜沒有把“有效”改寫成“安全”。她讓唐枝把錨室、橋面與獸群三條線同時畫出。當前八人集中在近側橋頭,許令和韓啟剛救回,十人仍在同一側;維護橋通向的原出口已塌,必須利用橋下檢修梁尋找另一處上行口。只要外部承重沒建成,李長河就得守著卸壓柄。
“我留在橋上。”他隔門說,“你們把路找出來再換我。”
周大勇把額頭抵在門框上,沒再說一起進去。他將第二隻完好滑輪裝到主索外側,開始用半段斷繩做承重分流。崗位在手,他只能先幹。
裴照夜批准李長河留守,時間上限十二分鐘,每兩分鐘機械敲擊一次。她在命令下簽名,又把先前的橋檢失誤並列寫入:李長河只檢查主樑與表層錨,漏查錨室內部爆點;裴照夜批准偵察組透過,承擔指揮複核不足。當前修正是探頭先入、雙人外部校驗、撤出門寬單列。
唐枝在旁邊加了一項:她初見水位線後沒有及時識別低潮踏釘。三條記錄並排,誰的錯誤歸誰,誰的修正也寫清。趙放看了眼自己名字,主動補上方才建議炸巖壁的廢案與可能後果。現在沒有時間開檢討會,留下這些,是防止活著回去以後只記得誰英勇,忘了他們怎樣一步步走到必須留人的位置。
錯誤沒有因為李長河主動留下便變成他的榮譽,也沒有因為裴照夜擔責便把工程漏檢擦掉。
第一輪敲擊準時傳來,兩短,表示人和柄都穩。第二輪慢了一息,李長河隨後補回第三下,說明只是橋震。馮春盯著機械錶,提前把牽引藥和止血帶放到門邊。
獸群距石棚不足百米。蘇晚照與趙放退到橋頭兩側,唐枝坐著重畫橋下風線,許令腿上有夾板,仍能用望遠鏡查對岸排水孔。韓啟右手垂在胸前,用左手把爆炸套筒接到一枚隔離電芯上,只保留觸發記錄,不讓它接入隊伍任何裝置。
套筒原本已經熄滅。第三輪機械敲擊響起時,內壁忽然亮出一行短碼。
韓啟的臉色變了:“有新包進來。”
周大勇立刻看場強針。針尖頂到此前最高的一格,持續一息,隨後回零。舊電臺手柄沒有轉,三號探頭處於有線模式,十塊軍用電池都在登記位置。
套筒不能還原發信人,只留下接收內容的一半:西三區維護橋的機械座標,精確到他們當前所在的下沉槽。
韓啟將短碼抄了兩份,一份封進證據袋,一份交給唐枝標時。套筒螢幕隨後燒黑,無法繼續接收。他沒嘗試重啟,任何主動回包都可能替對方確認十人的準確隊形。周大勇把套筒裝進遮蔽袋,場強針降回零,座標已經發出這一事實卻收不回來了。
座標後還有一個等級標記。韓啟辨了兩遍:“追獵,三階以上。”
現行邊軍分類裡,三階追獵目標對應的異獸,至少高出這支學生隊能正面承受的上限一整檔。那條報碼可能是召集,也可能是給某個追蹤者修正方向。
遠處獸潮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隨後,一聲比先前所有獸吼都低的咆哮從人工路深處傳來。石棚頂的灰往下落,錨室裡的李長河握著卸壓柄,敲出第四輪兩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