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半,檢傷廊熄了一半燈。
唐枝仍坐在椅子上。
她的膝蓋墊著冰袋,手裡沒有路線圖,眼睛卻一遍遍掃門、窗、簾縫和消防通道。每當換氣機停轉,她就會屏住呼吸,等下一陣風吹出來;風一遲,她的手指便去摸不存在的三號探頭。
值夜軍醫給過低劑量助眠方案,沒有強迫。唐枝看完說明,把藥放在桌上:“吃了會不會聽不見警報?”
“這裡的警報會有人處理。”
“橋上也有人處理。”她說完便不再說。
軍醫把藥收回,先改成不開全暗、門簾留縫、有人值守。能不能用藥等她願意並完成風險說明後再決定。戰場恐懼不是一句“睡一覺就好”能處理的東西,更不能為了讓她安靜直接壓掉。
觀察方案只定到天亮:每半小時問一次時間與地點,不突然關燈,不播放橋體撞擊和紅色動態圖;若她出現呼吸失控,先讓她自己報停,再由馮春或值夜軍醫接手。沒人寫“必須睡夠幾小時”。睡眠是目標,強迫閉眼不是治療。
唐枝堅持把“我可能說不出停”補進去。於是停止訊號又加了一個動作——右手連續敲椅邊三次。她試了一遍,木椅聲音很輕,與橋上的鋼樑不一樣。確認能分開後,她才在觀察頁簽字。
陳野的床就在斜對面。他側身會扯右肋,只能平躺。看見唐枝第三次去數門框螺絲,他開口:“要不要把路線圖拿來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我不拿。”
唐枝看他一眼:“你別跟我說不是我的錯。”
陳野停了停:“好。”
“也別說下次不會這樣。”
“我不知道下次會怎樣。”
這句回答沒有讓她舒服多少,至少沒有逼她點頭接受一種誰也給不了的保證。
蘇晚照複檢完槍回來,鎖環被軍械崗判定需要更換,現用槍頭暫時封存。她把回執夾進隊伍裝備頁,又從熱水機接了半杯溫水放在唐枝手邊。杯底碰桌時發出輕響,唐枝肩膀立刻一縮。
蘇晚照沒有伸手按她,只把杯子往外挪了半寸:“我下次先說。”
唐枝點了下頭,過了很久才端起來。
周大勇在另一張桌上做人員與裝備清點。他習慣先寫十格,寫到最後才意識到表格模板不對。李長河的工程包、身份牌和記錄器都留在錨室附近,遺體也沒有回收。死亡已經確認,物資狀態卻不能用一個“損失”蓋過去。
他把原來的十人崗位表也拿出來。工程複核欄從前寫李長河主籤、周大勇次籤,直接把名字劃掉會讓人誤以為責任也跟著消失。周大勇在李長河名字後寫“截至北嶺維護橋”,把後續欄另起一行,由自己暫代外部器材複核,橋體結構必須追加邊軍工程崗雙籤。
“暫代多久?”值勤官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表上怎麼寫?”
“寫到重新評估為止。別給我自動轉正。”
他能接一部分活,接不了李長河所有經驗,更不能因人死了就被表格推成下一個唯一承重點。
他重新畫了九格人員欄,旁邊另開一行:李長河,死亡;遺體敵控區;工程包未回;個人物品待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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