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源櫃移開後，唐枝讓所有人先別踩那塊地。
斜燈杆早已不在，只剩一圈埋進水泥的鏽蝕底座。北偏十九度是齊嶽根據斷柱估出的方向；七道鑿痕長短不一，最靠裡的兩道被新漆蓋住半截。周大勇拿軟刷一點點清灰，沒有用磨機。原痕若被他打掉，再像也只是後來人的解釋。
賽事監察員趕到時，何螢已經完成第一輪連續錄影。唐枝把此前四類材料分開擺好：兩名淘汰者拍到的B-3藍牌和低排水橫槽，齊嶽手畫的弧線，十二年前先遣設施舊圖，以及剛從櫃腳下露出的斜燈杆基座。
“合成一份，方便封存。”監察員伸手去拿透明圖層。
唐枝先壓住邊角：“不能合。”
“內容都指向同一片區域。”
“來源不一樣。齊嶽不知道軍標，拍照片的人也沒見過舊圖。合成以後，後來檢視的人會以為他們當時就知道答案。”
顧長青恰好代表京州來簽結算見證。他看過三份原圖，支援分開封存，理由沒有半點客氣：“資料先合，誤差會被吃掉。你們若只想要一個漂亮結論，當然省事。”
監察員臉色不好看，還是重新開了四個證物號。
施工底圖在兩個小時後調出。賽事地圖對外標註為重新設計，底層卻保留了十九處與先遣舊圖相同的轉折；中央資源區對應舊補給站，決賽主場下方還有一處未開放地下倉。更要命的是三處承重點——公開災墟圖後來都做過修訂，這份施工底圖沿用的卻是修訂前標值，連當年的錯誤都在。
唐枝沒有直接相信系統疊圖。她和齊嶽隔著通訊重新走了一遍描述，讓他只說自己記得的地標；何螢把舊圖上的軍用符號全部遮住，再請兩名拍照者獨立指出水流方向。十九個轉折中，十六處能由現場日誌重複定位，餘下三處只能靠施工底圖，因而被單獨標成較低置信。
周大勇帶著監察員實測B-3到斜基座的距離，來回量了兩次。第一次捲尺被水泡拉偏，差了十七碼；第二次換雷射尺，仍與舊檔距離落在允許誤差內。他沒有把第一次不好看的數刪掉，兩次都裝進證物袋。
“十九處裡，大半若是標準模組，也可能撞上。”監察員說。
唐枝把三處舊錯指給他：“所以看錯。後來公開版本已經改過，這裡沒改。借鑑風格會借到水塔，不會特意把修訂前的承重點也抄回來。”
周大勇把當前賽場實測放在旁邊。三處結構確實比系統標定更脆，前幾日他們在低壓泵邊聽見的回聲也能對應舊排水層。標準災害模組會複用坡度和管線，不會連舊錯一起復用十九處。
到這裡，賽事地形與十二年前一號災墟高度重合，終於可以從懷疑欄移進確認欄。
確認的也僅限地形。誰提交了最早版本、為什麼拿未修訂資料建賽場、地下倉裡有什麼，仍是空白。
沈青禾沿承包合同向前查。南聯運科是施工資料整合方，公開附件寫著“來源於災墟資料庫”，資料庫名稱、首次提交時間和授權責任人全空。賽事公關辦公室很快回了一封說明，稱地圖取自公開資料，不涉及未公開軍事資訊。
“落款不是技術組。”她說。
何螢看了眼傳送時間：“也沒附最早版本。”
沈青禾只回一句：請提供最早版本及技術負責人簽名。
對方沒有提供，答覆是聯賽結束後統一核查。這個安排並非毫無理由，臨時停賽會牽動幾十支隊伍，地下區域也可能存在結構風險。可調查每晚一天，後臺那名非值班管理員便多一天接觸原始記錄。
沈青禾要求監察席先做兩件不影響比賽的事：儲存後臺訪問日誌，凍結最早設計包的刪除許可權。前一項當場透過，後一項需要技術負責人共同簽名，暫時卡住。她把“已保全一項、待批一項”分開寫，沒把半份結果說成證據已經鎖死。
沈氏總合規也在這時發來詢問，要求她解釋為何以個人身份參與賽事材料追查。她只回復自己的崗位、賽事授權號和公開問題，沒有提交臨江的路線原件。家族壓力沒有因為地圖更重要便消失，只是多出一條必須守住的邊界。
拒絕簽字和空白附件都能構成風險，卻不能直接構成有罪。臨江沒有在公共頻道喊出“有人偷了軍圖”。何螢儲存所有原始時間，沈青禾向賽事監察申請只讀保全，唐枝則把十九個重合點按來源拆成三層，不讓一句聳動的指控把可核的部分一起拖下水。
陳野一直看著地下倉的灰色輪廓。
父親陳衛國曾在一號災墟行動，七短一長的機械報碼也出現在那條舊線附近。維護門離廢水站直線不過兩公里，賽場邊界卻把它劃在授權區外。進去一步，便算主動違規離場；再往裡發生什麼，官方救援也未必能及時介入。
“座標給我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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