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外的呼喊聲越來越響,像漲潮的海水,一遍又一遍拍打著厚重的硃紅宮門。
門板被撞得嗡嗡作響,落下來的灰塵飄在空氣裡,混著煙火味和汗味,嗆得人鼻子發酸。
火把連成一片晃動的火海,把半個夜空都燒得通紅。
滾燙的火星隨風飄進宮內,落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,很快熄滅成焦黑的小點。
憤怒的咒罵、女人的哭喊、石頭砸在琉璃瓦上的脆響混在一起,不是整齊劃一的口號,是亂糟糟的、帶著哭腔的嘶吼,順著風鑽進來,每一聲都紮在林念安的心上。
人群最後面,瘸腿的老陳拄著半根長矛站著。他的左腿在三百年前被魔兵砍斷,褲管空蕩蕩地晃著。
兒子三天前剛死在邊境,是林念安在亂軍裡把他拖回了城牆,還塞給他半塊乾糧。
他手裡沒有火把,也沒有跟著喊,只是攥著兒子留下的半塊兵牌 —— 兵牌邊角已經磨得發亮,刻著的名字被汗水浸得模糊。
他知道那個少年是好人,可他懷裡還抱著三歲的小孫子,孫子正趴在他肩膀上睡覺,小手裡攥著一顆糖。
他怕,怕哪天那個少年眼睛一紅,連他最後這點念想也燒沒了。
旁邊的王嬸舉起石頭,胳膊抬到半空又頓了頓,最終石頭砸在了宮門的臺階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的丈夫也死在了戰場上,臨死前託人帶話,說要謝謝那個救了整個小隊的少年。
可她看著告示欄上 “純陰戰魂,滅世之災” 八個大字,看著身邊哭紅了眼的街坊鄰居,終究還是跟著來了。她不敢賭,賭不起。
“交出林念安!”
“別讓尊上被妖物迷惑!”
“封印純陰戰魂!還魂界太平!”
墨清臉色鐵青地按著佩劍,指腹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:“尊上!再不動手,宮門真的要被撞開了!到時候場面控制不住!”
“不可。” 墨淵站在窗邊,背影孤峭。
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,玉佩已經被他摸得溫熱。“他們不是敵人,是被嚇破了膽的普通人。動手鎮壓,只會讓白長老的話變成真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無力:“讓墨焰帶五百親衛守著,只攔不打。誰要是敢硬闖,就扣起來,別傷著人。告訴他們,三日之後的全族大會,我給所有人一個交代。”
“是。” 墨清咬了咬牙,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走了兩步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念安,眼神複雜,最終還是嘆了口氣,消失在殿門口。
殿內重歸死寂,只剩下窗外隱約的喧囂,還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。
林念安靠在床頭,臉色比燭火還要白。
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床單,指甲縫裡嵌進了棉絮。他終於懂了玄宸眼底的空洞 —— 當全世界都認定你是怪物的時候,你說什麼都是錯的,你活著本身就是原罪。
“對不起。”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帶著濃重的鼻音,“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。”
墨淵轉過身,蹲在床邊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伸手,用指腹輕輕擦去林念安臉上的眼淚。他的掌心很暖,卻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。
“該說對不起的從來不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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