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霧裹著冰水猛往口鼻裡鑽。
林念安閉氣的動作倉促又本能,抱著墨淵下沉的手臂,一瞬死死鎖穩,半點不敢鬆動。
頭頂水面的微光被層層寒霧吞得乾淨,越往泉底沉,周遭就暗得徹底。
整片水域是沉得發悶的墨藍,壓得人胸腔發緊,唯有泉心深處,懸著一團孤零零的幽藍光團,慢悠悠旋轉,漾出細碎搖晃的冷光。
這點光是整片死寂水底唯一的亮色。
明暗浮沉間,將兩人的輪廓泡得虛虛散散,模糊不清。
四下密閉,無一絲風,無半點餘響。
沉沉的窒息感裹著水壓,死死箍在周身,讓人連細微的喘息都不敢有。
耳道早就被厚重水壓堵死,世間所有喧囂盡數隔絕,只剩自己心臟沉悶的擂動,一下接著一下,悶鈍地撞著耳膜,嗡嗡發麻。
冰水順著衣料縫隙無孔不入,死死鑽進皮肉裡,先前被瘴毒灼傷的肩頭舊傷,此刻像是被無數細冰針反覆鑿刺、碾磨。
先是刺骨的麻,再是鈍重的疼,最後化作一縷沉寒,順著經脈一寸寸爬向心口。
凍得周身血脈流轉都變得滯澀笨重,連抬手催動力量都透著沉沉的費力。
可懷裡的人,卻燙得灼人。
極致的寒與極致的熱,隔著兩層溼透冰涼的衣料狠狠對沖、撕扯。
墨淵的眉頭自始至終死死擰著,從未舒展半分,唇線繃成一道慘白僵硬的弧線。
頸間蔓延的青黑毒紋還在悄悄匍匐生長,每往下沉一寸,紋路就深邃濃郁一分,像無數細小毒蟲蟄伏皮下,靜靜啃噬著他僅剩的生機。
林念安指節深深扣住墨淵後背的衣料,力道穩得偏執,指尖壓出一圈青白。
掌心漾開的暗紅戰魂微光,牢牢熨帖在墨淵後心,溫柔卻強勢地裹住他紊亂亂竄的經脈,拼盡全力鎮壓著肆虐不休的九幽魔毒。
湍急水流不停拉扯、拽蕩著他的衣襬,四面八方的暗流輪番衝撞而來。
林念安肩背繃成一張拉滿的硬弓,下半身隨亂流輕輕晃盪借力,上半身卻紋絲不動,硬生生將所有湍急水壓、冰冷衝擊都盡數擋在體外,護得懷裡人的安穩。
下沉越深,泉底禁制的反噬就越兇戾。
原本平緩流淌的水流驟然暴怒般翻湧,無數道隱蔽暗流從黑石巖壁的細縫裡激射竄出,像無數條無形冰鏈,纏腳踝、鎖腰腹,野蠻地想要將兩人狠狠摜撞在粗糙堅硬的石壁上。
林念安側身擰腰,堪堪避開一道劈面而來的迅猛水浪,後背卻結結實實蹭過一塊凸起的尖銳石稜。
粗糲的石面瞬間刮破溼透的薄衣,火辣辣的痛感順著脊背炸開,細碎的血珠剛從皮肉滲出,就被冰冷泉水瞬間衝散,消弭無痕,只留一片持續發燙的灼痛,死死黏在後背。
他不敢有半分分心,藉著巖壁的反作用力輕輕蹬水,抱著墨淵,一步步往泉眼核心艱難沉落。
林念安眼角餘光微動,再次瞥見了那道暗青細影。
它從左側幽暗石縫中游出,周身覆著一層極細的銀鱗,在漆黑水底偶爾折射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冷光。
尾鰭擺動無聲,遊姿輕盈又詭寂,不像尋常水族生靈,倒像一縷寄居泉底、蟄伏萬古的孤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