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小院長樹帶著權八郎、鐵之介折返竹屋。
一路行來,他始終默然不語。剛踏入房外,屋內便飄出陣陣女子誦經之聲。小院長樹心生詫異,湊到門縫間悄悄張望。
只見屋內女子生得容貌清雅,丹鳳眼配著臥蠶眉,右眉側一點黑痣格外醒目。她頭裹白色尼巾,身著窄袖直綴,下身緋色腰袴,舉止端凝有度,分明是一位比丘尼。
正打量間,藏田又七與竹中半兵衛並肩走來。小院長樹抬手指向房門,滿臉疑色開口問道:“屋內這位是何人?為何會在我的房中打坐誦經?”
藏田又七與竹中半兵衛無奈相視,隊伍末尾的山中鹿之介卻面色頹喪,失魂落魄地上前解釋:“小院大人恕罪,這位……是我我主遺孤唯一的愛女。”
話音落下,屋內淨尼緩緩起身,款步走出,微微躬身行禮:“貧尼淨尼,見過小院大人。”
小院長樹連忙回禮,目光四下一掃,出聲追問:“敢問尼様,令尊何在?”
他口中之人,正是後面的尼子勝久。
此話一齣,淨尼與山中鹿之介身軀皆是一僵。二人對視片刻,淨尼語氣平靜,一字一句道:“家父……已然往生極樂。”
清冷的話音落下,山中鹿之介牙關緊咬,猛地蹲下身,雙手死死揪住頭髮,壓抑的絕望呻吟聲低低響起。
院中眾人一時寂然,小院長樹更是心頭巨震。
不可能啊!這個時間段裡,尼子勝久按理來說,不是應該好好的嗎?
難道……是因為自己的出現,導致原本的時間線發生了改變了嗎?!
眾人尚在怔忡,山中鹿之介猛地漲紅了臉,霍然起身,當即便要動身返回月山富山城,欲與毛利軍死戰到底。
“不可!”小院長樹急忙上前阻攔,“僅憑你一人,扭轉不了戰局,不過是白白送命罷了。”
可山中鹿之介早已心灰意冷,眼見現在尼子家復興無望,他決意與其共存亡。
“夠了,鹿之介,冷靜些!”小院長樹伸手緊緊按住他的雙肩,二人面面相對,高聲勸道,“事情並非絕路,淨尼不是還尚在,難道她便不能撐起尼子家嗎?”
山中鹿之介搖著頭,語氣滿是執拗:“她是女子……”
“女子又如何?女子便不能重振尼子家門楣嗎?!”
一句話擲地有聲,院中氣氛陡然凝重。
山中鹿之介抬眼,佈滿紅血絲的雙目裡滿是悲涼與固執:“小院大人久在別處,不知山陰之地的規矩。亂世之中,刀兵相向,朝堂、戰場,從來都不是女子立足之地。先主已逝,眼下唯一血脈之人又是女流,尼子家根基已斷,再無翻盤可能。我身為家臣,唯有戰死沙場,以全忠義。”
說罷,他猛地掙開小院長樹的手,抬手按在腰間太刀的柄上,腳步堅定不移地朝著院外走去。
見此情景的竹中半兵衛緩步上前,目光漸漸落在淨尼身上,低聲嘆道:“鹿之介忠義過人,只是陷在舊念裡,一時難以想開。”
藏田又七也連連點頭,面露愁容:“尼子氏世代雄踞山陰,素來以男丁承繼家業。如今遺孤亡故,僅留一位女尼後人,真是無可奈何啊!”
淨尼垂眸而立,素白的尼巾襯得她面容愈發沉靜,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。
她上前兩步,對著眾人深深一禮,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:“諸位不必為難。家父遁入空門,本就無心參與紛爭,世俗萬般皆苦,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如此了吧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