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三好家東拼西湊的五千兵,依託著麾下淡路水軍的船艦,分批自阿波、贊岐渡海,陸續登陸和泉國日根郡境內。
至四月廿七日午後未時,擔任全軍先鋒的三好康長,身為三好長慶同族堂弟,素來悍勇嗜戰。此人最先登陸後,竟全然無視後方主力尚未渡海集結,僅親率麾下近百精銳武士便長驅直入,數日間接連攻破沿路數座小城砦,兵鋒橫掃南和泉,一時威勢無雙。
而相比于山下如火如荼的戰事,退守飯盛山的畠山高政,狀態卻截然相反。
飯盛山本寨以木柵環繞,帳幕之內隔絕外界喧囂。
畠山高政雙腿端坐在馬紮上,一手緊握飯糰,一手端盛清水,一口接著一口咀嚼著精白米飯,對山下四起的兵戈狼煙,仿若渾然未覺。
帳下的一些家臣見狀按捺不住,快步上前拱手請命:“主公!三好康長孤軍深入,連日拔城,氣焰日漸囂張。我軍是否該遣兵下山,出兵阻截?”
聽聞此言,畠山高政鼻中冷哼一聲,吐掉口中殘留米粒,面色慍怒,沉聲發問:“六角與北畠的援軍至今杳無音訊,此前兩家親口應允馳援,如今為何毫無動靜?”
同樣端坐在一旁的重臣安見直政躬身回話:“回主公,六角家遣使回報,言道路途遙遠,短時間內無法趕赴和泉。至於北畠家則數次送來急報,只含糊聲稱大軍已啟程進發,至於行軍方位、抵達時日,始終不肯明示。”
畠山高政雙目微眯,面露嗤色。
對於周遭一眾鄰國的心思,他心知肚明。他們不過是想坐山觀虎鬥,坐等畠山、三好兩家互相損耗,待兩敗俱傷之際,再出面坐收漁利罷了!
“既然諸家皆懷私心、袖手旁觀,那就休怪我畠山氏,不願再做無謂犧牲!”
早前久米田合戰的慘勝,就使得畠山家元氣大傷。麾下原本的上萬精銳死傷慘重,幾經收攏整編,如今僅存千餘殘卒,傷者病者過半,早已沒有餘力與三好精銳正面抗衡。
安見直政眉頭緊鎖,神色憂慮,低聲勸諫:“主公還需三思。倘若我軍一味固守、拒不出戰,此事傳入京都二條御所,必會招致幕府嫌怨,於畠山家後患無窮。”
畠山高政斜睨對方一眼,言語間滿是不屑與嘲諷:
“哼,區區日暮殘燭的幕府,何足畏懼?若無我等地方大名拱衛支撐,僅憑二條御所彈丸之地,徒有一身劍術的足利義輝,政令何以踏出京都?”
話音落下,他抬手將木製水瓢重重磕在地上,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帳內,暗藏滿腔不滿。
“往日瞧瞧那幕府時常居傲,動輒下發御令,驅使我畠山家為其賣命。可自戰事爆發至今,幕府何曾撥付過半石糧草,派遣過一兵一卒支援?哼,空有一堆詔令,毫無實益罷了!”
安見直政垂首默然,無從辯駁。
如今的室町幕府早已名存實亡。足利義輝雖素有大志,一心想要重振幕府榮光,奈何手中無兵無糧,直轄疆域僅有京都一隅。面對勢力暴漲、獨霸關西的三好一族,卻只能依靠一紙空令,挑撥各大名互相制衡,從未給予任何實質性援助。
“幕府只會坐享其成,鄰邦只顧隔岸觀火。我憑什麼要犧牲麾下將士性命,為他人做嫁衣?”
隨即,畠山高政起身前走並掀開帳簾,一時之間,山間涼風順勢灌入帳中。
他遠眺山下開闊平原,只見縷縷狼煙升騰而起,三好康長的先鋒部隊正清剿沿途村落、修築臨時營砦。敵軍士卒往來奔走,士氣鼎盛,與山上軍心渙散、死氣沉沉的畠山殘兵,形成天壤之別。
“主公!若任由三好康長肆意擴張,待其全軍盡數登陸,合圍飯盛山,我軍困守孤山,屆時再無轉圜餘地!”安見直政心中急迫,再度苦諫。
畠山高政神色從容,毫無半分慌亂,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意:“叔父,你行事還是太過浮淺了!”
“聽說那三好長慶的兩個兄弟都已死去,至於那個三好康長不過只有悍勇,卻謀略粗淺。妄想僅憑百餘精銳孤軍深入,看似所向披靡,實則犯了兵家大忌。”
他伸出兩指,從容剖析當下局勢:“其一,三好此次徵調的五千兵馬,皆是阿波、贊岐各地強行徵召的雜兵,兵源駁雜、軍心渙散,說白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,經不起慘烈死戰。”
“其二,三好長慶坐鎮京都統籌全域性,渡海大軍的糧草輜重,全數仰仗淡路水軍轉運。跨海補給變數繁多,我軍只需固守拖延數日,敵軍糧草必定難以為繼,不戰自疲。”
說到此處,畠山高政目光驟然銳利:“我軍上策,絕非下山硬碰硬。依託飯盛山地利固守不出,才是破局關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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