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VIP病房的清晨,是被窗外漸亮的天空和遠處城市甦醒的微弱噪音悄然喚醒的。沒有山莊的鳥鳴竹嘯,只有中央空調輕柔的送風聲,和走廊外偶爾傳來的、被厚重房門過濾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。
龍墨卿醒得很早,或者說,他幾乎一夜未眠。麻藥效力徹底褪去後,腿部和額角的疼痛變得清晰而持續,但這生理上的不適,遠不及他內心翻湧的情緒來得洶湧。他側著頭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趴在床邊熟睡的程夏唐身上。
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她睡得並不安穩,睫毛不時輕輕顫動,眉頭微蹙,彷彿在夢中依然經歷著昨夜的驚心動魄。一隻手還緊緊握著他的手,指尖冰涼,帶著依賴的力度。
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,目光如同最細膩的畫筆,描摹著她熟悉的輪廓。幾百年的光陰,輪迴的阻隔,此刻都在這靜謐的晨光中消弭於無形。他的心口被一種飽脹的、酸楚而甜蜜的情緒填滿,幾乎要溢位來。這是他的夏唐,他的妻,跨越了生死界限,重新回到他身邊。失而復得的狂喜過後,是一種更深沉的、幾乎令人落淚的安寧。
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,或許是窗外漸強的光線打擾,程夏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初醒的迷茫只持續了短短一瞬,當她聚焦的視線對上龍墨卿深邃的、飽含複雜情感的眼眸時,她立刻徹底清醒。
“你醒了?”她直起身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急切,“傷口還疼得厲害嗎?腿怎麼樣?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”她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,手下意識地就要去探他的額頭,檢查體溫。
龍墨卿沒有回答,只是抬手,輕輕握住了她探過來的手腕。他的動作很輕,帶著傷後的虛弱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力道。他的拇指指腹,在她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上,極其緩慢地、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意味,輕輕摩挲著。
那裡,光滑平整,並沒有記憶中那道為他擋箭留下的、淺粉色的疤痕。
程夏唐因為他這個突如其來的、帶著強烈暗示意味的動作而微微一顫。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,瞬間明白了他在尋找什麼。一股熱流湧上眼眶,她輕輕搖頭,聲音哽咽:“沒有了……這一世,都好好的。”
龍墨卿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。他鬆開她的手腕,轉而用掌心輕輕貼住她的臉頰,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她眼角那顆熟悉的淡褐色淚痣。溫暖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,真實得讓他心悸。
“是真的……”他低聲喟嘆,像是對自己確認,又像是說給她聽,“不是夢。”
程夏唐將臉頰在他溫熱的掌心裡輕輕蹭了蹭,如同尋求安慰的小獸,淚水無聲滑落,濡溼了他的掌心。“嗯,不是夢。”她哽咽著回應,“你也是真的。”
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望著,無需再多言語,空氣中流淌著無聲的萬語千言。陽光漸漸明亮起來,將病房染上一層暖金色,消毒水的氣味似乎也被這溫情驅散了幾分。
護士進來查房,量體溫、檢查傷口和輸液情況,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。龍墨卿恢復了往常的冷靜,簡潔地回答著護士的問題,但握著程夏唐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。程夏唐則細心地向護士詢問著注意事項,飲食上有無禁忌,那專注的神情,與前世在別院中悉心照料他時一般無二。
護士離開後,程夏唐起身想去給他倒杯水。剛一動,龍墨卿的手便收緊了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我去倒水,馬上回來。”她柔聲安撫,像哄著缺乏安全感的孩子。
龍墨卿目光沉沉地看著她,半晌,才緩緩鬆開手指,低聲道:“快點回來。”
這簡短的話語裡,充滿了依賴和失而復得後的小心翼翼。程夏唐心尖一軟,點了點頭。
她倒了溫水,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下。動作自然熟練,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。龍墨卿配合地喝著水,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她臉上,那專注的神情,幾乎讓她臉頰發燙。
“餓不餓?醫生說可以進一些流食了,我讓周助理送點清粥過來?”她放下水杯,輕聲問道。
“嗯。”龍墨卿應了一聲,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要你熬的那種。”
不是酒店精緻的粥品,不是營養師搭配的餐食,而是她親手熬煮的、帶著煙火氣息和獨特溫情的粥。程夏唐聽懂了他話裡的含義,心中暖流淌過,唇角不自覺地上揚:“好,我這就去準備個小廚房,給你熬。”
她起身要去打電話,卻又被他拉住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龍墨卿看著她,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貪戀的神色,“就這樣,再陪我一會。”
程夏唐重新坐下,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。陽光完全照亮了病房,窗外是車水馬龍的現代都市,窗內卻彷彿自成一方天地,時光都變得緩慢而黏稠。他們之間,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的試探,不再有橫亙的猜疑,只有歷經劫波後、平靜港灣般的相守。
龍墨卿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,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,卻帶著驚心動魄的力量:“夏唐,這一世,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。無論發生什麼,無論要面對什麼。”
這不是甜言蜜語,而是歷經生死後,沉澱下來的、重於泰山的承諾。
程夏唐回握住他的手,用力點頭,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,但這一次,是幸福的淚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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