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在年府窺見軍事化管理的冰山一角，又因 “效率” 二字被年墨卿投來探究目光後，程夏唐便將自己徹底裹進了 “規矩” 的殼子裡。白日里，她跟著嚴嬤嬤練禮，從晨昏定省的屈膝幅度，到奉茶時的手腕力度，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打磨，連呼吸都刻意放緩，生怕多一分差池；夜裡，她對著《生存手冊》上 “極危” 二字發呆，指尖反覆摩挲那行 “年墨卿：洞察入微，心思難測” 的批註，窗外竹影晃動，總讓她想起將軍府裡筆直如槍的松柏，透著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她何嘗不知自己是程府權衡後的 “棄子”—— 嫡母王氏早將嫡女程玉瑤的婚事盯緊了文官世家，說要 “以文輔文，穩固程家清流根基”；李姨娘的女兒程玉薇年紀尚小，趙姨娘的庶女程玉茹性子怯懦，連見人都不敢抬頭；唯有她這個沒了生母、病癒後性子 “沉穩” 的庶女，既有著柳姨娘與年家微弱的遠親關係，又無牽無掛，成了嫁入武將府的最佳人選。那日程煥之與她談話時，眼底的愧疚與無奈，早已道盡了一切。
可她偏不想做任人擺佈的棋子。只是這念頭剛冒出來，年墨卿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便會在腦海中浮現，讓她瞬間清醒 —— 在這皇權與規矩織就的網裡，她這點現代靈魂的稜角，怕是連泛起漣漪的資格都沒有。
轉眼便到了納徵之日。
天還未亮，程府就被一片喜慶又緊繃的氛圍籠罩。朱漆大門洞開，紅氈從門口一直鋪到正廳，像一條厚重的紅毯，將青磚地蓋得嚴嚴實實。廊下掛著的紅燈籠還亮著，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晃動，映得 “程府” 二字的匾額泛著暖光。程煥之穿著藏青色繡雲紋的朝服，玉帶束腰，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，只是眉頭微蹙，握著玉扳指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；王氏則一身石青色繡鸞鳥的旗裝，頭插赤金點翠的步搖，臉上堆著得體的笑容，眼底卻藏著對聘禮規格的期待與緊張。
程夏唐被春桃從床上喚起時，窗外剛泛起魚肚白。她坐在梳妝檯前，看著春桃將大紅底繡金線纏枝牡丹的吉服展開 —— 料子是上好的雲錦，金線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澤，牡丹花瓣層層疊疊，連花蕊上的絨毛都繡得清晰可見，沉重得讓她抬手都覺得費力。“姑娘，這是主母特意讓人去蘇州定製的，說要配上年家的聘禮，才不算失了體面。” 春桃一邊說，一邊小心翼翼地幫她繫上盤扣，指尖觸到她纖細的腰肢，忍不住嘆了口氣，“就是太沉了，您待會兒可得撐住。”
梳妝時，脂粉一層層敷在臉上，遮住了原本的蒼白，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。春桃為她戴上赤金點翠鑲紅寶的頭面，鳳釵的流蘇垂在耳畔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，冰涼的觸感貼著臉頰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。鏡中的少女，紅衣金飾，眉眼精緻，卻像一尊沒有靈魂的人偶，連嘴角的笑意都透著僵硬。程夏唐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忽然想起現代時穿實驗服的樣子 —— 白大褂輕便透氣，口袋裡裝著筆和筆記本，隨時能記錄資料，那時的她，連頭髮都是隨意挽起的，哪有這般束手束腳？
“姑娘，該去前院了。” 春桃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。
剛走到迴廊，便聽見府門外傳來震天的鼓樂聲，夾雜著鞭炮的噼啪聲，震得廊下的紅燈籠都微微晃動。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，聲音發顫：“老爺！夫人！年府的納徵隊伍到了！好…… 好大一隊！”
程夏唐跟著程煥之和王氏走到前院，目光剛掃過門口，便被眼前的陣仗驚得屏住了呼吸。
年府的納徵隊伍浩浩蕩蕩，從街口一直排到程府門口，足有上百人。打頭的是十六名身著紅袍的軍士，個個身姿挺拔，肩扛朱漆描金的禮盒，禮盒上貼著 “囍” 字，邊角用金線勾勒著祥雲紋；緊隨其後的是八名健僕，抬著披紅掛綵的 “九牢”—— 牛、羊、豕各九頭，肥牛的角上繫著紅綢，羔羊 “咩咩” 地叫著，白胖的肉豬被捆在木架上，哼哧哼哧地喘著氣，牲畜身上的氣息混合著鞭炮的硝煙味，瀰漫在空氣中，既熱鬧又喧囂。
更讓人驚歎的是後面的野味 —— 二十隻羽毛鮮豔的雉雞被裝在竹籠裡，五彩的羽毛在晨光中閃著光；十隻肥碩的野兔被串在木杆上，皮毛油亮；最惹眼的是兩隻被鐵鏈捆住的黑熊，前掌被特意抬起，厚實的熊掌泛著黑褐色的光，熊眼圓睜，發出低沉的嘶吼，引得程府的下人紛紛後退，又忍不住探頭張望。最後面，是十幾名小廝抬著的鹿肉、火腿、黃油，還有幾箱用紅布蓋著的物件，想來是金銀珠寶、綾羅綢緞。
“天吶，這聘禮也太豐厚了！”
“聽說年家是軍功世家，果然氣派！”
“十二姑娘真是好福氣，能嫁進這樣的人家！”
下人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，王氏臉上的笑容終於真切了些，拉著程煥之的衣袖，低聲道：“沒想到年家竟如此重視，這下程家的臉面算是掙足了。” 程煥之點了點頭，目光卻落在程夏唐身上，帶著一絲複雜 —— 這福氣，於他這個庶女而言，究竟是福是禍，誰也說不清。
程夏唐卻沒心思顧及這些。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野味，現代營養學的知識瞬間在腦海中炸開：熊掌的膽固醇含量高達每百克 200 毫克以上，飽和脂肪佔比超過 40%，長期食用會導致血管硬化；鹿肉雖蛋白質含量高，但脂肪多為飽和脂肪，對於程煥之這等常年伏案、運動量少的文官，極易引發高血脂；就連那些看似健康的雉雞，也因是野外捕捉，脂肪分佈不均，且可能攜帶寄生蟲。
這哪裡是聘禮？分明是一堆 “健康炸彈”！
她下意識地皺緊眉頭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 —— 前世做實驗時，她最恨的就是看到不合理的食材搭配，如今面對這滿院子的高油高脂食物，專業本能讓她幾乎無法保持平靜。春桃察覺到她的異樣，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，小聲提醒：“姑娘，別皺眉，讓人看見了不好。”
程夏唐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放鬆眉頭，可目光落在那對被展示出來的熊掌上時，還是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—— 她彷彿能看到脂肪在血管裡堆積的畫面，連帶著胃裡都一陣翻湧。
“吉時到！唱禮！” 年府的管事高聲喊道，聲音洪亮，壓過了所有議論聲。
管事手持聘禮清單，站在紅氈中央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唱唸：“納徵之禮，謹具：九牢一套，雉雞二十隻，野兔十隻，黑熊兩對，熊掌兩對，鹿肉百斤，火腿五十斤，黃油三十斤……”
每念一項，便有小廝將對應的物件抬到院子中央，場面壯觀，引得賓客們連連驚歎。程玉瑤站在人群中，看著那些珍奇的野味，眼底滿是嫉妒，手指死死攥著帕子 —— 若不是母親說要將她許給文官，這潑天的富貴，本該是她的！
“…… 西域貢酒十壇，赤金百兩，綢緞百匹，玉器十件……”
管事的聲音還在繼續，程夏唐卻再也忍不住了。當 “熊掌兩對” 四個字再次被強調時，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，聲音清晰而冷靜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專業：“此等膏粱厚味，膽固醇…… 呃，肥膩太過，久食恐生內熱，痰溼困脾。父親年事已高，府中女眷亦多久坐少動，食用此等食物，於康健恐無益處。不如換成低脂的禽肉或河鮮，更為妥帖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院子裡的喧鬧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程夏唐，有驚訝，有疑惑，有鄙夷，還有幸災樂禍。王氏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快步上前，伸手想捂住她的嘴，厲聲低喝：“十二丫頭！你瘋了不成？竟敢在此刻胡言亂語！還不閉嘴！” 她的手指碰到程夏唐的嘴唇，卻被程夏唐下意識地避開，那力道不大，卻讓王氏愣了一下 —— 這個一向溫順的庶女，竟敢躲她？
程煥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，鬍鬚微微顫抖，指著她：“你……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？納徵禮乃國之古禮，豈能容你這般挑剔？” 他身後的李姨娘和趙姨娘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 “果然如此” 的神色 —— 一個沒了生母的庶女，就算嫁入年家，也成不了氣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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