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還凝在竹意軒的窗紗上時,程夏唐已對著銅鏡練習了第三遍屈膝禮。銅鏡裡的少女穿著月白色襦裙,鬢邊簪著一支素銀簪,眉眼間刻意收斂的鋒芒讓她看起來溫順無害 —— 這是她為即將到來的大婚,精心打磨的 “程十二孃” 面具。可每當指尖觸到妝奩暗格裡那本《生存手冊》,書頁上 “年府” 二字旁的問號,總像根細針,扎得她心口發慌。
婚期只剩兩日,程府上下都在忙著籌備,連風裡都飄著紅綢的喜慶氣,唯獨她這方小院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前幾日整頓廚房的成就感早已被不安沖淡,她甚至開始反覆推演嫁入年府後的場景:嚴苛的家規、複雜的內宅關係、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年墨卿,每一種可能都讓她脊背發涼。
“姑娘,年將軍派人來了!” 春桃的聲音突然從院外傳來,帶著幾分慌張。
程夏唐手中的梳子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妝臺上。年墨卿?這個時候他派人來做什麼?是來查驗她的禮儀,還是又有了新的要求?她慌忙理了理衣襟,快步迎出去,卻見年墨卿竟親自站在院門口,玄色騎射服上還沾著塵土,腰間佩劍的劍穗上掛著的銅鈴,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,透著一股剛從校場回來的肅殺氣。
“程姑娘。” 他開口時,聲音裡帶著一絲曠野的寒涼,“今日得空,可願隨我去趟京郊大營?”
程夏唐愣住了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京郊大營?那是男子操練的重地,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去那裡,於禮不合。可看著年墨卿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她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,只能垂首道:“將軍厚愛,只是臣女一介女流,恐擾了軍營秩序。”
“無妨。” 年墨卿側身讓開道路,玄色衣袍掃過青石板,留下一道冷硬的弧線,“並非去演武場,只是瞧瞧炊事營房。聽聞姑娘善調理膳食,軍中伙食粗糲,士卒多有不適,或許姑娘能有辦法。”
他的理由冠冕堂皇,可程夏唐心裡卻打了個寒顫。是真的讓她改良伙食,還是另一種試探?她攥緊了袖中的手帕,指尖微微泛白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“臣女遵命。”
乘坐的青帷小轎一路向城郊駛去,轎外的喧囂漸漸被風聲取代。程夏唐撩開轎簾一角,看著道路兩旁的樹木飛速後退,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越來越近,像沉悶的鼓點,敲得她心跳加速。她忽然想起現代時看過的軍事紀錄片,那些士兵在戰場上衝鋒的身影,與此刻即將見到的古代軍營,竟有了奇妙的重疊。
轎子停下時,一股混雜著塵土、汗味和煙火氣的氣息撲面而來。程夏唐扶著春桃的手下轎,抬頭便看見連綿的灰色營帳,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,旌旗上的 “年” 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身著號衣計程車兵們列隊走過,步伐整齊得如同一個人,鎧甲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威嚴,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年墨卿走在前面,他所過之處,士兵們紛紛駐足行禮,目光裡滿是敬畏。程夏唐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挺拔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場,與這軍營竟如此契合 —— 一樣的冷硬,一樣的不容置疑。
炊事營房在軍營東側,遠遠就能看見數十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灶臺上,柴火熊熊燃燒,濃煙滾滾而上。火頭軍們赤著胳膊忙碌,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,吆喝聲、鍋碗瓢盆的撞擊聲混在一起,透著一股粗糲的煙火氣。程夏唐下意識地皺了皺眉,現代廚房的衛生標準讓她對眼前的場景有些不適:生肉和蔬菜堆在同一個竹筐裡,切過生肉的砧板上,還沾著血絲就用來切鹹菜,地上的油汙結了厚厚的一層,踩上去黏膩膩的。
“這是軍中的主食。” 年墨卿走到一個堆滿焦黃硬餅的木架前,隨手拿起一塊遞給她。那餅入手沉甸甸的,邊緣堅硬得像塊石頭,程夏唐試著用手掰了掰,手指都疼了,才勉強掰下一小塊。放入口中,粗糲的麵粉颳得喉嚨發疼,除了一股煙燻味,幾乎嘗不出別的味道,她費力地咀嚼著,終於還是忍不住咳了出來。
“這叫鍋盔,耐放、便攜,是行軍時的主要乾糧。” 年墨卿的聲音在一旁響起,目光落在遠處操練計程車兵身上,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,“可長期吃這個,士卒們多有口瘡、胃痛的毛病,連帶著操練時都沒了力氣。”
程夏唐放下手中的鍋盔,看著年墨卿眼底不易察覺的憂慮,忽然想起現代時為戶外工作者設計的能量棒。那些用燕麥、堅果壓制的便攜食品,既能補充體力,又耐儲存。她環顧四周,目光突然落在牆角的幾個竹筐上 —— 裡面裝著核桃、紅棗和小米,都是耐存放的雜糧。
“將軍,或許臣女有個辦法。” 她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專業的光芒,暫時忘了偽裝的怯懦,“可將核桃碾碎,紅棗去核切碎,與小米粉、麵粉混合,加入蜂蜜和少量水,揉成硬麵團,壓成薄餅後烘烤至乾硬。這樣既保留了鍋盔耐放的特點,口感和營養也能好些,還能補充體力。”
她刻意避開了 “能量”“營養配比” 等現代詞彙,只用 “口感好些”“補充體力” 來描述,生怕引起懷疑。年墨卿看著她眼中的光亮,愣了愣 —— 這與平日裡那個低眉順眼的程十二孃,判若兩人。他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:“可現場試做一次?”
程夏唐心中一緊,沒想到他如此雷厲風行。但事已至此,她只能硬著頭皮應下。火頭軍們很快搬來案板和食材,程夏唐繫上粗布圍裙,站在巨大的灶臺前,竟有種回到現代實驗室的錯覺。她先將核桃放在石臼裡碾碎,紅棗去核後切成小丁,動作嫻熟得讓一旁的火頭軍們都看呆了 —— 誰也沒想到,這位嬌生慣養的程家小姐,竟會做這些粗活。
年墨卿就站在不遠處,雙手背在身後,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。他看著她踮起腳尖去夠灶臺上方的麵粉袋,鬢邊的碎髮垂下來,沾在額角的汗珠上;看著她認真地稱量食材,眉頭微蹙,像在演算什麼難題;看著麵粉飛揚時,她的鼻尖上沾了一點白粉,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貓,竟讓他緊繃的嘴角,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。
“麵糰似乎太硬了。” 程夏唐正揉著麵糰,突然聽到年墨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她嚇了一跳,手一抖,麵糰掉在案板上。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年墨卿已上前一步,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鼻尖。
那觸感來得太突然,他指尖的粗糲感帶著軍人特有的溫度,像一道電流,瞬間竄遍她的全身。程夏唐僵在原地,臉頰 “騰” 地一下燒紅,連耳根都熱了起來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松針味,混合著麵粉的清香,竟有種奇異的安全感。
年墨卿收回手,指尖幾不可查地捻了一下,彷彿只是順手拂去了一點灰塵,語氣依舊平淡:“麵粉沾在臉上了。” 說完,他轉身看向灶臺,彷彿剛才那個親暱的動作從未發生過。
程夏唐卻還愣在原地,指尖撫過被他觸碰過的鼻尖,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。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—— 這一定是試探,年墨卿怎麼會對她有這種舉動?她慌忙低下頭,將麵糰重新拿起,用力揉捏著,試圖掩蓋自己的慌亂。
接下來的製作過程,程夏唐幾乎是憑著本能完成的。她將麵糰分成小塊,用手掌壓成薄餅,放入烤爐時,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火頭軍們看著這一幕,竊竊私語起來,目光裡滿是好奇 —— 誰也沒想到,冷麵的年將軍,竟會對一位小姐做那樣的動作。
“姑娘,這餅聞著真香!” 春桃湊過來,小聲感嘆。烤爐裡飄出的香氣越來越濃,核桃的油香、紅棗的甜潤和蜂蜜的焦糖味混合在一起,比鍋盔好聞多了。程夏唐勉強笑了笑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年墨卿 —— 他正站在營帳外,望著遠處的操練場,玄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,背影依舊冷硬,可她卻覺得,那背影似乎少了幾分疏離。
終於,餅烤好了。程夏唐用木鏟將餅取出,金黃的薄餅上還冒著熱氣,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年墨卿走過來,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。硬韌的口感需要用力咀嚼,可核桃的香脆、紅棗的清甜卻在口中慢慢散開,比鍋盔好吃太多。他點了點頭:“尚可。比鍋盔強上許多,也更耐飢。”
“將軍,這餅還沒名字呢。” 春桃在一旁小聲說道。程夏唐心中一動,脫口而出:“不如叫‘將軍餅’?” 說完她就後悔了 —— 這名字也太直白了,萬一引起年墨卿的懷疑怎麼辦?
年墨卿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,眸色深了幾分,竟點了點頭:“好名字。” 他轉身對火頭軍頭目吩咐道:“記下方子和做法,明日起大規模試製,分發給各營士卒試用,看看反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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