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竹軒的晨光總比別處來得柔緩些,竹林篩過的光線落在窗紙上,暈出細碎的光斑。程夏唐坐在案前,指尖剛觸到那本新裝訂的《年府中饋新規》,便聽見春桃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聲音帶著幾分雀躍:“夫人,趙管家已領著人把綢緞庫的標籤都貼好了,還說要請您過去查驗呢!”
程夏唐抬頭,見春桃手中捧著的銅盆裡,清水映著晨光,漾起粼粼波紋。她想起三日前盤點庫房時的情景 —— 王德全被拖走時面如死灰的模樣,年墨卿那句 “中饋暫由夫人全權掌管” 的威嚴,還有一眾管事噤若寒蟬的神情,恍若昨日。只是這場勝利並未帶來多少輕鬆,反而讓她心中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考量。
“知道了,先梳妝吧。” 程夏唐放下手中的冊子,目光掃過案頭的物件 —— 那支百年老參依舊躺在錦盒裡,羊脂玉印壓著幾張未核完的賬頁,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用胭脂和礦石顏料調好的色粉,紅、黃、藍、綠四色分明,是她特意留下的,以備後續補做標籤之用。
銅鏡裡映出的女子,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,領口繡著淺淡的蘭草紋樣,褪去了新婚時的濃豔,多了幾分沉靜。程夏唐看著鏡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現代時在實驗室整理資料的日子,那時面對的是冰冷的儀器和報表,如今卻要應對人心叵測的後宅,不禁輕輕嘆了口氣。
剛走出聽竹軒,便見趙銘快步迎上來。他穿著一身新換的青布褂子,腰間繫著程夏唐特批的銀質腰牌,臉上帶著幾分拘謹,更多的是認真:“夫人,綢緞庫已按您的吩咐,將易腐的絲綢單獨存放,貼上了紅色警示標籤,高值的蜀錦和雲錦用黃色標籤標註,還按入庫日期分了區,遵循‘先進先出’的規矩。”
程夏唐點頭,跟著趙銘穿過迴廊。沿途遇見的下人,見了她都紛紛躬身行禮,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輕視,多了幾分敬畏。只是這份敬畏背後,藏著多少真心,多少假意,她心中清楚。路過器皿庫時,見兩個小廝正抬著幾個新制的木架,上面刻著 “瓷器區”“銀器區” 的字樣,木架旁還放著幾卷新的牛皮紙,顯然是準備重新整理器皿庫。
“這些木架是按您畫的圖紙做的?” 程夏唐停下腳步,指著木架上的卡槽問道。她之前在 “物資流程圖” 旁,特意畫了木架的設計圖,要求每個卡槽對應一件器皿,避免碰撞損壞。
“是,按夫人圖紙做的,每個卡槽都墊了絨布,還標註了器皿的編號和名稱,方便取用和核對。” 趙銘連忙解釋,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,“夫人這法子真好,以前器皿庫總亂得很,現在這麼一整理,看著就清爽多了。”
程夏唐笑了笑,沒再多說。走到綢緞庫門口,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氣 —— 趙銘按她的吩咐,在庫房四角放了樟木箱子,裡面裝著防潮的石灰和防蟲的花椒,驅散了往日的黴味。庫房內,架子上的綢緞按顏色和品類整齊排列,紅色的警示標籤在晨光下格外醒目,上面用小字寫著 “入庫日期:某年某月某日,預警期限:三個月”。
“夫人您看,這匹江南官綢是上月入庫的,按預警期限,還有一個月就要檢查是否受潮,我們都記在小本子上了。” 趙銘指著一匹藍色的綢緞,遞過一本小冊子,上面記錄著每日的檢查情況,字跡工整。
程夏唐接過冊子,仔細翻看,見每一項記錄都有經手人和複核人的簽名,心中微微安定。只是當她走到庫房角落時,卻發現有幾匹綢緞的標籤顏色不對 —— 本該貼藍色品類標籤的素綢,卻貼了黃色的高值標籤,而幾匹普通的織錦,竟貼了紅色的警示標籤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 程夏唐拿起一匹素綢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趙銘見狀,臉色立刻變了,連忙上前檢視,發現不止這幾匹,庫房角落裡還有十幾匹綢緞的標籤都貼錯了。他又氣又急,聲音帶著幾分顫抖:“夫人,這…… 這定是底下人粗心貼錯了!我這就讓人重新貼!”
“粗心?” 程夏唐放下綢緞,目光掃過庫房內的幾個小廝,見他們眼神閃爍,不敢與她對視,心中便有了數,“趙管家,你覺得是粗心,還是有人故意為之?”
趙銘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臉色瞬間變得凝重: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 有人故意搗亂?” 他想起王德全倒臺後,府裡還有不少他的舊部,這些人怕是不甘心失勢,想借著貼錯標籤來給新規矩添亂。
程夏唐沒直接回答,只是走到那幾個小廝面前,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:“你們說說,這些標籤是怎麼貼錯的?”
幾個小廝嚇得連忙跪倒在地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。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,見躲不過去,只好顫聲說道:“夫人…… 是…… 是李管事讓我們這麼貼的,他說…… 他說新規矩太麻煩,讓我們故意貼錯,給您添點亂……”
“李管事?” 程夏唐眉頭微蹙,想起這個李管事是王德全的心腹,之前負責綢緞庫的登記,王德全倒臺後,他雖沒被牽連,卻一直對新規矩陽奉陰違。
趙銘聽了,氣得臉色通紅:“這個李管事!竟敢公然違抗新規!夫人,我這就把他叫來,好好問問!”
“不必急。” 程夏唐攔住他,目光落在那些貼錯的標籤上,“現在找他,他只會推脫是下人弄錯了,沒有確鑿證據,反而會打草驚蛇。你先讓人把標籤重新貼好,暗中留意李管事的動向,看看他還和哪些人有往來。”
趙銘點頭,立刻讓人去取新的標籤和漿糊,親自盯著重新貼。程夏唐站在庫房裡,看著忙碌的眾人,心中卻泛起一絲憂慮 —— 王德全雖已倒臺,但他在府中經營多年,舊部眾多,這些人就像潛藏的暗流,隨時可能掀起波瀾。她推行的新規,看似順利落地,實則處處充滿阻礙。
離開綢緞庫,程夏唐又去了藥材庫。剛進門,便見一個老藥工正拿著小刷子,小心翼翼地清理人參上的灰塵。藥材庫已按她的吩咐,將名貴藥材單獨存放在瓷罐中,瓷罐上貼著黃色的高值標籤,標註著藥材的名稱、產地和入庫日期。普通藥材則按功效分類,用藍色標籤標註,整齊地擺放在架子上。
“夫人,這些人參按您的吩咐,每半個月晾曬一次,鹿茸也撒了花椒防蟲,再也沒出現過蟲蛀的情況了。” 老藥工見程夏唐進來,連忙放下手中的刷子,恭敬地說道。他在藥材庫待了幾十年,看著名貴藥材被糟蹋,心中本就惋惜,如今見程夏唐將藥材庫打理得井井有條,心中對她多了幾分真心的敬佩。
程夏唐走到瓷罐前,開啟一罐人參,一股清苦的藥香撲面而來,人參的鬚根飽滿,色澤鮮亮,顯然儲存得極好。她滿意地點點頭,又翻看了藥材庫的臺賬,見每一筆領用都記錄得清清楚楚,經手人和複核人簽名齊全,心中的憂慮稍稍緩解。
只是當她準備離開時,卻發現藥材庫的角落裡,堆著幾個不起眼的布包,布包上沒有任何標籤。她走上前,開啟一個布包,裡面竟是一些已經發黴的草藥,散發著刺鼻的氣味。
“這些是怎麼回事?” 程夏唐拿起一把發黴的草藥,眉頭緊鎖。
老藥工見狀,臉色一變,連忙解釋:“夫人,這些是之前王德全讓存放在這裡的,說是以後有用,我們也不敢扔。沒想到時間一長,竟發黴了。”
程夏唐心中冷笑 —— 王德全倒是會算計,把這些沒用的草藥堆在藥材庫,不僅佔地方,還容易汙染其他藥材,若是她沒發現,日後出了問題,怕是又要算在她的頭上。“把這些發黴的草藥都清理出去,找個安全的地方燒掉,以後庫房裡絕不允許存放無用的東西。” 她語氣堅定,不容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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