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風帶著涼意，捲起宮道上的落葉，在硃紅宮牆下堆起薄薄一層。程夏唐坐在馬車裡，指尖輕輕撫過裙襬上繡著的暗紋蘭草 —— 這是她特意選的素淨樣式，既符合命婦禮制，又不會太過張揚。車窗外，年府的儀仗緩緩前行，金鈴在風中輕響，卻驅不散她心頭的緊張。
“夫人，您別擔心，將軍就在前面的馬車上，有他在，定不會讓您受委屈的。” 春桃捧著一方暖手爐，輕聲安慰道。暖手爐是銀質的，刻著精緻的雲紋，是年墨卿昨日讓人送來的，說是宮宴夜涼，讓她帶著暖身。程夏唐接過暖爐，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，心中卻依舊忐忑 —— 自李嵩貪墨案後，柳氏雖收斂了許多，可那雙怨毒的眼睛，總讓她覺得風波未平。
馬車停在宮門前時，暮色已濃。宮燈次第亮起，昏黃的光暈將漢白玉臺階染得柔和，遠處傳來絲竹之聲，襯得皇宮愈發莊嚴。年墨卿已在車外等候，他穿著一身玄色朝服，腰間繫著玉帶，墨髮用玉冠束起，身姿挺拔如松。見程夏唐下車，他自然地伸出手，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掌心時，微微蹙眉：“怎麼這麼涼？”
“許是風大了些。” 程夏唐下意識想縮回手，卻被他輕輕握住。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，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。兩人並肩走上臺階，沿途的官員與命婦紛紛側目，目光中有好奇，有探究，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敵意 —— 年墨卿在朝堂上勢頭正盛，難免引人忌憚，而她這個 “半路殺出” 的將軍夫人，自然也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。
宮宴設在太和殿偏廳，殿內燈火通明，金磚鋪地，頭頂的藻井繪著繁複的龍鳳紋樣，顯得格外富麗堂皇。皇帝與皇后坐在上首，兩側依次擺放著桌案，年墨卿與程夏唐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，恰好與柳氏隔著兩張桌案。柳氏穿著一身豔紅色的宮裝，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，見程夏唐看來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，眼神里的敵意毫不掩飾。
程夏唐收回目光，端起面前的茶杯。茶是雨前龍井，清香四溢，可她卻無心品嚐 —— 她知道，柳氏絕不會善罷甘休，今日的宮宴，怕是不會平靜。
果然，酒過三巡，皇后忽然開口，目光落在程夏唐身上：“聽聞年將軍夫人擅長藥膳，前幾日還為將軍調理舊傷，不知可否現場為大家做一道藥膳，讓哀家也開開眼界？”
這話一齣，殿內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程夏唐身上。柳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，彷彿已預見她出醜的模樣 —— 宮廷藥膳講究頗多，既要符合禮制，又要兼顧口味與功效，稍有不慎，便會落得 “失禮” 的罪名。
程夏唐起身行禮，聲音平靜：“臣妾遵命。只是宮中食材有限，臣妾斗膽，想以燕窩為主料，做一道‘銀耳燕窩羹’，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應允？”
皇后點頭笑道：“甚好，哀家也正想嚐嚐你的手藝。”
很快，宮人便將食材送到偏殿的小廚房。燕窩是上等的官燕，雪白透亮，銀耳則選了朵大肉厚的，還有冰糖、枸杞等配料。程夏唐挽起衣袖，動作嫻熟地處理燕窩 —— 先用溫水將燕窩泡發，仔細挑去細毛，再撕成細絲；銀耳則洗淨去根，撕成小朵。她沒有像尋常做法那樣加入大量冰糖，而是隻放了少許，又加入幾顆枸杞點綴，既能中和燕窩的清淡，又不會太過甜膩，還能起到潤肺的功效。
灶火是銀質的小爐，火候需精準控制。程夏唐用文火慢燉，看著燕窩與銀耳在鍋中漸漸變得軟糯，湯汁濃稠，心中忽然想起現代時為父母燉湯的場景 —— 那時的她，從未想過自己會穿越到古代，更沒想過會在皇宮的廚房裡，為一群陌生人制作藥膳。
半個時辰後，銀耳燕窩羹終於做好。程夏唐將羹盛進六個白瓷碗中，碗底繪著暗紋雲鶴，與她在年府用的那隻碗一模一樣。宮人將碗依次端給皇帝、皇后與幾位重要的王公大臣，最後才端給年墨卿與程夏唐。
皇帝舀起一勺羹，放入口中，細細品嚐後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：“這燕窩羹清甜不膩，帶著銀耳的清香，既不失燕窩的本味，又多了幾分新意，果然別具匠心！”
皇后也點頭稱讚：“確實不錯，比御膳房做的多了幾分靈氣。”
程夏唐正想道謝，卻聽見柳氏突然尖叫一聲，將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上，湯汁濺出幾滴，落在她的宮裝上：“這羹湯味道不對！有股奇怪的味道，定是你在裡面下了毒！”
這話如同驚雷，在殿內炸開。所有人都驚呆了，目光齊刷刷地看向程夏唐，眼神中充滿了懷疑與警惕。柳氏捂著胸口，故作驚恐地說道：“皇上！皇后娘娘！臣妾剛才喝了一口，便覺得心口發悶，這羹湯定是被她下了毒，想害臣妾！”
程夏唐心中一冷，沒想到柳氏竟如此狠毒，竟敢在皇宮之中誣陷她下毒！她強壓著心頭的憤怒，正要開口辯解，卻見年墨卿猛地站起身，臉色鐵青地走到她面前。
“將軍……” 程夏唐看著他，心中忽然湧起一絲不安 —— 他會相信自己嗎？還是會被柳氏的誣陷所動搖？
可下一秒，年墨卿的舉動卻讓她驚呆了。他拿起程夏唐面前那碗還未動過的燕窩羹，沒有絲毫猶豫，仰頭一飲而盡。溫熱的羹湯順著他的喉嚨滑下，他放下碗，目光銳利地掃過柳氏，然後轉向皇帝與皇后，聲音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嚴：“羹湯甚美，並無異常。若有毒，臣願與妻同罪！”
這話如同重磅炸彈，在殿內引起軒然大波。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年墨卿，沒想到他竟會如此果斷地維護程夏唐，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擔保。柳氏臉色慘白，雙手緊緊攥著帕子，指節泛白，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—— 她精心策劃的陰謀，竟被年墨卿如此輕易地粉碎！
皇帝與皇后對視一眼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皇后率先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緩和：“許是柳側福晉太過緊張，錯將燕窩的本味當成了異味。年將軍對夫人情深義重，實在難得。”
皇帝也點頭道：“既然年將軍已親口品嚐，想來這羹湯並無問題。柳側福晉，你日後行事需謹慎，不可妄下斷言。”
柳氏咬著唇，心中雖不甘，卻也不敢再反駁，只能屈膝行禮：“臣妾知錯。”
一場風波就此平息，可殿內的氣氛卻依舊凝重。程夏唐看著年墨卿的背影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—— 有感動，有震撼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動。他剛才毫不猶豫的舉動，早已超越了 “契約責任”，是真正的信任與維護。她忽然想起兩人剛成婚時的 “互不干涉” 契約，想起他為她熬製藥膳時的細心，想起他在庫房為她撐腰時的威嚴，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交織，讓她明白，自己早已對這個冷硬卻溫柔的男人，動了心。
宮宴結束後，兩人乘坐馬車返回年府。車廂內一片寂靜，只有車軲轆滾動的聲音。程夏唐坐在一旁，目光落在年墨卿的側臉上 —— 他閉著眼睛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車廂內的燭火搖曳，將他的輪廓映照得格外清晰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，多了幾分柔和。
“今日…… 多謝你。” 程夏唐輕聲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年墨卿睜開眼睛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眼神深邃：“你是我的妻子，我護你，是應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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