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恪是被屁股上的疼給醒的,他趴在榻上,一動不敢動,那兩瓣肉還跟昨兒個似的,又辣又腫,活像烙了兩道印子,他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,齜著牙倒抽一口涼氣,心裡頭那個賬本,又地翻開了一頁,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大字:李世民,欠揍,他可記仇了。
宮女伺候著給他穿衣,李恪一邊奶聲奶氣地抽氣,一邊眼睛滴溜溜轉,太監問他:殿下,今兒上哪兒玩去?他眼珠一轉,咧嘴露出兩顆米粒牙,脆生生答:玩什麼玩,本殿下今兒有正事,去兩儀殿。
太監一愣,兩儀殿?那可是皇上的地界兒,這小祖宗昨兒才捱了打,今兒怎麼巴巴地往槍口上撞?
李恪才不管他,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自己搗鼓的小玩意兒,塞進懷裡,心裡頭那點小算盤,打得噼啪響。
昨晚楊妃那番話,他沒往心裡堆半點兒委屈,反倒聽得通透,孃親怕他太顯眼、怕他被別有用心的人扣頂的帽子,這話,他認,確實,他自打穿越過來,怎麼花露香水、會動的畫、不用馬拉的車,一樣樣往外掏,招搖是招搖,惹眼也真惹眼,可孃親有一句話,他琢磨了一宿,越想越對——那些花裡胡哨的稀罕物,若只拿來顯擺、拿來逗人樂呵、拿來氣那老登,豈不是白瞎了?
不如,就把這一身本事,真真兒用在刀刃上,替這天下的百姓,辦幾件實實在在的實事。讓大唐的莊稼能多打幾鬥糧,讓百姓的冬天能少凍死幾個人,讓他楊妃孃親的牽掛,能穩穩當當落回肚子裡,這才是他這輩子該乾的正經事。
李恪想著想著,嘴角就彎起來,可隨即又了一聲,倆小拳頭一攥,辦正事歸辦正事,這口氣,該出還得出。
再說了,他眯起眼,跟只偷了蜜的小狐狸似的,要讓那老登正正經經辦正事,頭一件事,就得讓老登自己先急起來,急得坐不住,急得抓心撓肝,他李恪才好施施然拿出辦法來,就這麼著,他奶聲奶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,顛顛兒地,往兩儀殿去了。
兩儀殿裡,李世民正埋在一沓子奏章堆裡,眉頭擰成了個疙瘩,突厥是退了,仗是打完了,可這國庫,空得能跑老鼠,他掐著算盤珠子,越算心越涼,就剩十萬貫了,這還不算各地的賑濟、糧草、春耕的種子銀子……哪一樣不等著張嘴要錢?
正煩著呢,殿門口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喊:
李世民抬頭,就見自家那三歲胖兒子,顛著一雙小短腿,笑呵呵地跨進了殿門,臉上那叫一個天真無邪,乖得跟畫裡的年畫娃娃似的,一點看不出昨兒剛被打過屁股。
喲,恪兒?李世民眉頭一鬆,難得露出個笑模樣,這小冤家,今兒倒是會挑時候來討老子歡心,昨兒疼不疼?你娘給你上藥了沒有?
疼呀,李恪仰著奶乎乎的小臉,大眼睛撲閃撲閃,要多乖有多乖,可兒子昨兒想明白了,父皇打兒子,那是心疼兒子,兒子孝順著呢。
李世民一聽,心裡那個熨帖,好傢伙,捱了頓打,竟把兒子打懂事了!他哈哈一樂,伸手就要去揉兒子的腦瓜:好好好,朕的恪兒,果然是……
他話沒說完,就見李恪原本彎著的嘴角慢慢放平,那雙撲閃的大眼睛,忽然沒了方才的天真笑意,定定地望著他。
李恪的聲音還是奶聲奶氣的,可臉上的神色,卻一本正經,仙人,又託夢了。
李世民的手,僵在半空,他臉上的笑,就這麼一點一點,收了回去,頭皮不知怎的,地一下,就麻了。
這一下,不是沒來由,上一回這小子大喇喇跑來說仙人託夢,報的是突厥南下,他當時還半信半疑,結果沒出兩月,那幫要飯似的游牧大軍,真就打到了關外,這邪性勁兒,他忘不了。
又……又託夢了?李世民乾咳一聲,把手縮回來,佯裝鎮定地端起茶盞,但端茶的那隻手,不自覺地抖了一下,這回,仙人又說了些什麼?
李恪沒急著開口,他揹著小手,在殿裡慢悠悠踱了兩步,先抬頭打量了一圈樑柱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面,一副小大人的做派,把李世民的胃口,吊得足足的。
他終於站定,揚起臉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,仙人這回說的,可不是打仗那點子小事了,仙人說,關中這片地,今年的雨,怕是……要斷。
李世民端茶的手,猛地停住。
李恪吐出這一個字,滴水不見的旱,地裂了縫,莊稼一茬一茬地枯,連井裡的水,都要見底,關中一旱,整個大唐的糧倉,都得跟著抽筋。
李世民的臉色,漸漸沉了下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,話到嘴邊,卻沒敢真說出口,上回那個,已經打過他的臉了。
旱完之後呢,李恪不給他喘氣的工夫,像擠牙膏似的,一句一句往他心口擠,旱過的地,最容易起蝗,遮天蔽日的蝗蟲,鋪天蓋地飛過來,張嘴就是一片田,爹你說,咱們拿什麼攔?
這、這天災……李世民喉頭動了動,勉強擠出半句,朕可以下旨,免賦,開倉……
開倉?李恪歪著小腦袋,看著他,語氣天真得像在問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爹,您那個倉,還有糧嗎?
這一句,像一根針,不偏不倚,正正紮在李世民心口上,他張了張嘴,半天沒吐出一個字,方才還算鎮定的臉,這會兒已經繃不住變了色,突厥那一仗,把他攢的家底兒,整整耗出去二十萬貫,如今國庫裡剩下的那十萬貫,連他自己夜裡睡不著都在打擺子,還開倉賑災?拿什麼開?拿他那頂龍冠去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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