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那張圖紙,可算是沒白拿,要說幹這壘窯的營生,程咬金是真捨得下死力氣,宮裡的工匠、兵營裡的壯漢,被他一股腦拉到了西山腳下,青磚灰泥一車一車往那兒卸,圖紙攤在地上,他一腳踩著邊角,指著上頭念:爐膛要深,火道要通,煙囪要高出半截……錯了!你那磚都砌歪了,重來!
他自己也脫了外袍,擼起袖子,抄起鏟子跟著和泥,一身腱子肉曬得油汪汪的,那黑臉老貨尉遲恭在山頭上挖煤,隔三差五探頭往下瞅,瞅見程咬金這副拼命的樣兒,心裡直犯嘀咕:這老殺才,跟俺較上勁了?
還真叫他猜著了,程咬金心裡那把火,比窯裡燒的還旺——他這是憋著勁,要在那黑臉老貨跟前掙回一口氣呢。
沒幾天功夫,窯就立起來了,土磚壘得整整齊齊,圓拱的黑洞洞的窯門,頂上煙囪戳得老高,往那一蹲,活像只趴著的大黑蛤蟆,程咬金圍著窯轉了三圈,越看越得意,正要吆喝點火,猛地想起李恪那張圖紙上畫的一條:新窯潮氣重,不能急著燒,得先風乾,再拿小火烘乾,把磚縫裡的水汽都逼出去,才敢正經點火。
程咬金一拍大腿,俺老程有的是耐心,跟你耗上了!
於是那窯門裡,日日點著小火,不緊不慢地烘,煙囪裡冒出的煙氣,把半拉天都燻得灰濛濛的,程咬金白天守著、夜裡也守著,困了就在窯根底下打個盹,愣是沒讓火斷過一宿。
這邊窯一天烘得比一天干,那邊尉遲恭的煤,也一車一車運到了,黑黢黢的煤塊子從西山一路拉下來,壓在車板上,壓得車輪子都咯吱咯吱響,在窯前堆成了幾座小山,尉遲恭叉著腰站在煤堆頂上,衝程咬金喊:老程!夠不夠?不夠俺再讓兄弟們多挖!那得意勁兒,隔著老遠都能聞出來。
夠!俺這不差煤,就等這窯爐幹了了!程咬金梗著脖子回嘴,心裡頭卻是又喜又愁——喜的是煤到了,愁的是,這一堆黑疙瘩,該怎麼往窯裡裝?
他圍著煤堆轉悠了好幾圈,愣是沒敢下手,正發愁呢,宮裡頭傳來話:陛下說了,今兒要御駕親臨,看看這窯燒得如何;三殿下也跟著來,替他爹把把關。
程咬金一聽,那口懸著的心,登時落了地,得,有那奶娃娃在,啥都不用愁了。
日頭偏西,李世民的車駕就到了西山腳,一隊御林軍護著,明黃的傘蓋在塵土裡很是扎眼,李世民下了輦,遠遠望著那座黑黢黢的大窯,還有窯前堆成山的煤,眼裡頭不禁露出幾分興色,他身旁的李恪,一身小錦袍,邁著小短腿跟在爹身邊,倒像個視察工地的正經小大人。
老程!李恪脆生生喊了一嗓子,煤都到齊了?
到齊了到齊了!程咬金一溜小跑迎上來,搓著手,三殿下,俺這窯也烤乾了,煤也齊了,可這黑疙瘩怎麼個裝法……俺是兩眼一抹黑哇,正等您來拿主意呢!
李恪仰起小臉,看了看那座大窯,又看了看那堆煤,心裡頭默默盤算了一遍——他前世雖然是個窮社畜,沒正經煉過焦,可這土法煉焦的門道,他在書上看過不知多少回,情形早刻在腦子裡了(其實就是昨天晚上熬夜在空間內看的土法制焦的檔案)。
裝窯,講究多著呢李恪揹著小手,往窯跟前一站,那架勢,還真有幾分匠作監總管的派頭,煤不能一股腦倒進去悶著燒,那是糟蹋東西,得一層一層碼,碼得鬆鬆的,中間留出火道,讓氣走得通;碼滿了,再把窯口、煙囪都拿泥糊住大半,只留幾道縫透氣,這叫悶燒。
程咬金聽得雲裡霧裡,一疊聲地哦哦哦,尉遲恭也湊過來,黑臉上一雙大眼直勾勾盯著李恪,生怕聽漏了一個字。
李恪接著說:煤燒起來,火不能太旺,氣也不能太通,就那麼把火憋在裡頭,燒上幾日幾夜,煤裡頭那些礙事的雜氣,還有那害人的,就叫這悶燒的熱力,一點一點給逼出去、跑掉了,到火候了,掀開泥封,裡頭剩下的,就不是煤了,是一塊塊帶著蜂窩孔、梆梆硬實的焦炭。
焦炭?李世民聽得入了神,介面問道,那焦炭,比這生煤強在何處?
強老鼻子了,李恪眨眨眼,用大白話給他爹掰扯,這生煤啊,燒起來又冒煙又軟塌,溫度低,還帶一肚子邪氣;焦炭就不同,燒起來火旺、經燒,還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味,喂進高爐裡,溫度高,才煉得出又好又韌的鋼,爹您就擎好吧,這焦炭一齣,離那好鋼就不遠了。
李世民聽得心頭火熱,連聲道好,轉頭一揮手:都愣著做什麼!按老三說的,裝窯!
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應聲爬進窯裡,一層煤,一層空地碼過去,留出條條火道,碼得規整又鬆快,李恪揹著手在窯前踱步,一會兒指點這兒碼密些,一會兒又喊那邊別堵死了,活脫脫一個監工的小把式。
眼見煤碼得眼見就要滿了,李世民忽然開口:恪兒。
李恪回頭:嗯?爹。
這頭一把火,李世民看著他兒子,眼裡映著那煤堆的黑影,你來點,還是朕來點?
李恪一挑眉,隨即笑了:這大唐的頭一把火,自然是爹親手點才夠分量。
李世民微微一怔,隨即豪氣頓生,從火把堆裡接過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把,大步走到窯門前,三個黑臉老臣,一人一個火把候在邊上,眼巴巴望著他,李世民回頭,看了看程咬金、尉遲恭、秦瓊那張黑黢黢卻都閃著光的臉,又低頭看了看自家那奶娃娃兒子,末了嘿然一笑,把火把往前一遞——的一聲,火光猛地騰起!
火苗順著火道鑽進去,霎時間,窯裡亮堂堂一片,熱浪滾滾,從封泥的縫隙裡透出紅光來,煙囪裡先是冒出一股濃煙,隨即越燒越旺,到最後,竟攢成一道沖天而起、直插雲霄的火柱!
著了!著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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