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是蹲在城根底下,懊惱了大半宿,才想明白這樁事的,那黑臉老貨尉遲恭,憑什麼搶在他前頭佔住西山?還不是得了信兒!可這信兒是打哪兒漏的?他翻來覆去一琢磨,才慢慢咂摸出滋味來,肯定是三殿下李恪,隨口一句話,點破了礦脈的所在。
三殿下……程咬金眯起眼,越琢磨越覺得這奶娃娃透著邪乎,他可是親眼見過那把龍泉寶劍的,一把劍,愣是把最好的百鍛精鋼撞得稀碎,聽說這小娃娃背後站著仙人,肚裡的門道,怕是比皇宮裡的寶貝還多,他要是有心指點自己一星半點,那還愁啥功勞?
這麼一想,程咬金心裡那口悶氣,登時去了大半,反倒盤算起一樁活泛的心思來,他得想法子,跟三殿下一下,套套近乎,看能不能從這小娃娃指頭縫裡,漏出點什麼好處來。
於是第二天一下朝,程咬金就沒急著出宮,慢吞吞地收拾,一屁股坐回廊下,眼睛卻賊溜溜地往宮門方向瞟,嘴裡還唸唸有詞:這都散朝老半天了……小殿下咋還不出來溜達呢……
正念叨著,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動靜,緊接著,一輛紅色的小汽車,冒煙兒似的從拐角那頭飄了過來。
喲!那不是三殿下的玩具車嗎,程咬金眼珠子一亮,三步並作兩步竄了出去,果不其然,就見李恪坐在那輛紅色小汽車裡,雙手扶著方向盤,慢悠悠地在宮道上,小傢伙臉上掛著副悠閒自在的神氣,跟那些成天在大街上搖搖晃晃、東瞅西看的街溜子一模一樣——就是年紀小了點兒。
喲!三殿下!程咬金搓著手,臉上堆著笑迎上來,您這是遛彎兒呢?
李恪踩住車,抬頭看他,見這大老粗一臉諂媚的樣兒,心裡登時明白了幾分,也不點破,奶聲奶氣地應了句:程伯伯,您怎麼還沒出宮呀?不去西山找那黑臉老貨搶活兒幹?
不不不。程咬金連忙擺手,可話到嘴邊,又支支吾吾起來,嗐……俺……俺就是覺著吧,這三殿下您,那個……您肚裡的門道多,俺老程想……想請您指點指點……
指點?李恪眨眨眼,心裡偷著樂,程伯伯想讓我指點您什麼呀?
就……就那好鋼啊,好兵器啊,往後還能有啥新鮮玩意兒的……程咬金搓著手,越說越沒底氣,最後索性一拍大腿,俺就這麼說吧!只要您肯指點俺一句,讓俺幹啥都成!
李恪看著他那副急吼吼又不敢造次的樣兒,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,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小說裡,有個屢試不爽的梗——但凡寫到程咬金家,那府上的牛,就沒有一頭能活著走出府門的,於是小傢伙眼珠一轉,仰起臉,一本正經地問:
對了程伯伯,我上回聽宮人提起一樁稀奇事兒,說從前您府上養了頭大黃牛,有天晌午,它自己個兒在院子裡跳舞,跳著跳著,愣是把自己給美死了,是有這麼回事兒不?
程咬金聽得一愣,臉上的笑都僵了,他程咬金,殺豬宰牛那是老本行,府上哪天少得了葷腥?可牛自己跳舞美死這麼離譜的由頭,他頭一回聽,還是從一個三歲娃娃嘴裡,他張了張嘴,本能地想反駁,可轉念一想——這不正是個現成的臺階麼?三殿下這是考驗自己呢!
啊!對對對!程咬金猛地一拍腦瓜,臉上堆起笑,小殿下您記性真好!可不是麼!那大黃牛,不知怎麼的,那天晌午在院子裡轉圈兒跳舞,跳著跳著,就……就美死了!嘿嘿,回頭俺讓府上給您送點那美死的牛肉嚐嚐!
李恪差點沒繃住,憋著笑,一本正經地了一聲,慢悠悠拖著長音:那可太……可惜了呀,那牛好好的,怎麼就美死了呢。
是可惜,是可惜!程咬金忙不迭點頭,心裡卻暗樂:這一巴掌,換三殿下一點指點,值當!那肉俺給您留著呢,保準新鮮!
他眼巴巴地望著李恪,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,李恪也不繞彎子了,見這憨貨為了點好處連自家牛的都認了,心裡也樂了,他慢悠悠從懷裡摸出一沓紙來,正是那抄好的窯爐圖紙,A4紙上畫得清清楚楚,往程咬金手裡一遞:程伯伯,旁的也不用您學了,這個,你拿去。
程咬金接過來,先是一愣,低頭一看,眼珠子一下就直了——那紙上,爐子形制、火道走向、煙囪高低,畫得一五一十!這不是陛下寶貝不行的那份窯爐圖紙嗎?
這……這……程咬金捧著圖紙,手都抖了,小殿下,您、您真捨得給俺?
給你建窯用,李恪擺擺手,老神在在地一蹬車,西山那黑臉老貨挖煤,你這邊建窯,各幹各的,誰也不閒,去吧。
程咬金捧著圖紙,笑得見牙不見眼,連聲道謝,一溜煙跑回府,扯著嗓子招呼人手:兄弟們!都跟俺建窯去!咱手裡有圖紙,保準比那黑臉老貨的煤先立起來!
訊息傳回李恪那兒,他沒怎麼往心裡去——程咬金去建窯,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事.
晌午剛過,程咬金果然言而有信,打發人送來了滿滿一籃子牛肉,那肉一看就是好部位,紅白相間,新鮮得很,李恪讓人把牛肉提進御膳房,又從自己的裡摸出幾個大紅的番茄來——那番茄又大又圓,紅彤彤的,往案板上一擱,整個御膳房都添了幾分顏色。
番茄燉牛肉,李恪揹著手,站在灶臺前頭,小大人似的指點著御廚,牛肉切大塊,先焯了水;番茄多放,燉得爛爛的,湯要收得稠,御廚雖不知道這紅果子是啥,可三殿下發話,不敢怠慢,依言操辦,一時滿廚房香氣繚繞。
那香味,順著風,一縷一縷地,愣是從御膳房飄出去老遠,李世民正批摺子,忽然鼻子一動,聞著味兒了,那味道酸香醇厚,是他這輩子頭一回聞見,他順著味兒,一路尋到御膳房門口,一推門,正撞見自家三兒子指揮若定,鍋裡的牛肉燉得咕嘟咕嘟冒泡,紅汪汪的湯,看得人咽喉直髮緊。
恪兒!李世民嚥了口口水,到底是端著皇帝的架子,你這燉的什麼?這味兒……是肉?
番茄牛肉呀,爹。李恪頭也不回,程伯伯家那美死的牛——他非送來嚐嚐,兒子盛情難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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