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腳下那架大水車,吱扭扭、吱扭扭地轉著,一天到晚不帶歇的,水錘咚、咚、咚地砸下去,把一塊塊好鋼打成鋼刀,鎧甲,程咬金叉著腰站在水車底下,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——這活物替匠人省了多少膀子勁兒。
宮內李恪蹲在後花園的水塘邊,看著那被微風觸動波瀾的水面,眉頭卻越擰越緊,水是好東西啊……他小小聲嘀咕,可要是明年沒水了呢?
他記得清清楚楚——前世重新整理聞,見多了那種大旱年景:河水斷了流,田地幹得裂開一道道大縫,莊稼枯黃焦卷,顆粒無收,老百姓拄著鋤頭坐在田埂上,眼眶都餓得發青,要是大唐也來這麼一場,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趁著河水還沒結冰,得趕緊把水攢住!李恪一拍大腿,蹦起來就往回跑,張嘴正要喊來人,備馬去西山——
你往哪兒跑!一隻纖手地薅住了他的領子,把他拎了個轉個兒。
楊妃柳眉倒豎,一個指頭戳在小兒子腦門上,氣不打一處來:你才多大點的人!自個兒數數,這都第幾回往外頭躥了?明兒西山、後兒工地的,你當你爹真放心讓你個三歲娃娃去當朝廷大員吶?
娘,娘!兒子是去辦正事——李恪捧著被薅的領子直求饒。
正事有朝廷的官員他們辦!楊妃一把把他摁回屋裡,從今兒個起,老老實實在宮裡給娘待著,哪兒也不許去!
娘——李恪眼巴巴。
再喊,連院子都不許出!楊妃扔下話,把門帶上。
李恪站在屋裡,登時傻了眼,這可真是,英雄無用武之地,他急得在屋裡團團轉,轉了三圈,眼珠一轉,扒著門縫探頭探腦——趁小太監背過身去,躡手躡腳剛要溜,楊妃的聲音不知從哪兒又飄了過來:你那隻腳,敢沾著門坎兒試試?嚇得李恪地縮回腿,訕訕一笑,老老實實退回屋裡。
得,這回是徹底插翅難飛了,他悶悶地坐下,摸出紙筆——人出不去,法子總得往外頭送,他呲啦撕下一截紙,提筆就畫:渠怎麼挖、壩怎麼築、水車怎麼架,一條一條,畫得明明白白。
正畫著,門簾一挑,李世民探進半個腦袋:喲,今兒怎麼老實了?沒見你往西山跑?
娘不讓兒子瞎跑。李恪頭也不抬,兒子出不去。
活該。李世民樂了,你娘說得在理,你個小娃娃,見天摻和朝廷大事,像話嗎?
哼,老登,你卸磨殺驢啊,本來打算給你的圖紙不給了。
“朕錯了,好恪兒,快把圖紙給父皇看看。”李世民在一邊著急的講道。
“拿去吧,老登。”李恪一把把那疊畫好的紙塞過去,兒子人不去,主意照出!這興修水利是防明年的旱,趁著河水沒凍上,趕緊動工——您把這章程帶給程伯伯,讓程伯伯照著辦,辦不明白的地方,差人來問我便是。
李世民接過來一看——渠渠壩壩畫得規規矩矩,眉梢一挑,倒是沒再說什麼:成,朕送去,你這使喚起朕的人來,是一點也不客氣啊,朕倒要看看你人不露面,能支使出個什麼花來。
於是,朝廷一道急令下去,各州縣趁冬前趕緊興修水利,這令一到地方,頭一樁就讓百姓們稀罕——工地上發的新鎬新鍬,都是西山鐵廠打出來的,又硬又趁手,比家裡那把豁了口的舊傢伙好使百倍,幹起活來事半功倍,一冬下來,各地水渠蜿蜒如龍,清出的淤泥也一垛垛碼起來,誰也沒想到,這為旱情備水的頭一年,倒先把人和傢伙什兒都栓到了一處,西山腳下更是人歡馬叫,程咬金帶著工匠們,掄著新打的好鎬好鍬開工——可一上手就犯了難:這渠要多深、壩要多高、水車安在哪個彎頭,圖紙上畫得明白,可真掄起鋤頭來,總有拿不準的地方。
程咬金一抹汗,招過個親兵,回宮問三殿下,這渠口,是不是照他那圖上再寬出兩尺?
親兵打馬回宮,把話傳到李恪屋裡,李恪擱下筆,想了想,一揮手:寬兩尺怕水衝了堤,退回原樣,壩基再往下夯三寸!
親兵又打馬回去,程咬金照著辦,沒半日又來人問:三殿下,這枯水期短,河道深挖多少算是到頭?
李恪眼珠一轉:挖到見白泥為止,白泥底下不出水,就到頭了!
一來二去,程咬金悶頭幹活,李恪就在宮裡隔空支招,兩人的信使在西門和西山之間跑成了風火輪,硬是一日也沒耽擱。
尉遲恭蹲在工地邊上,瞅著那往來不停的信使,又望望皇城方向,搖著頭笑:嘿,三殿下這可真成了躲在屋裡搖羽毛扇的了,連工地都不沾邊兒。
你懂個屁!程咬金反倒一分沒含糊,人家那算盤撥得,比俺掄大錘還密實!你沒瞧見這幾日渠挖得又快又直?俺照他一句字號,能省十天的力氣!
尉遲恭咂咂嘴,倒也沒話說了——這連工棚都不進、只在宮裡隔空發號施令的奶娃娃,還真有兩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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