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這個大機器一旦運轉起來還是很快的。
京畿城門口,工部支起了一排登記點,紅紙黑字寫著蜂窩煤爐平價發售,登記在冊,就近購買,五六張桌子一字排開,筆墨備齊,還擺了一臺燒得正旺的樣品爐子,隔著條街都能覺著暖。
可李恪人小力薄,頭頂著禁足的令,出不得這宮,只能在自己小院裡,對著一臺新送來的樣品蜂窩煤爐子乾瞪眼,他給冬梅在她們住的偏房點起一鍋煤,那爐膛地燒旺,煙全順著煙囪抽到外頭,屋裡半點煤味沒有,冬梅登時了一聲,稀奇得圍著直轉:三殿下,您這煙囪可真神了!這煙咋就全跑外頭去了?
那是!李恪叉著腰,得意地哼了哼,接了煙囪,毒煙都抽走了,屋裡頭那才能呆人,把心放回肚子裡燒!
可宮裡燒得再歡,宮牆外頭的生意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到了傍晚,去城門口支攤的工部小吏,垂頭喪氣地跑來回話:三殿下……今兒一整天,那登記本子上,只歪歪扭扭落了三個名字。百姓們一個個唸叨著石炭有毒,會毒死人,寧可挨凍忍著,也怕有命買、沒命用。有幾個膽大的,伸手在樣品爐邊烤了烤,被暖得一激靈,可到底還是搖著頭走了,說啥也不敢把那會兒要吃人的鐵疙瘩,領回家去。
李恪眉頭一挑,心裡頭早就預料到了。石炭有毒這句話,傳了不知道多少年,哪是三天兩日能掰過來的?他沉吟片刻,倒也不急:懂,天底下最難改的,就是人的老腦筋,得有人先吃了這螃蟹才能開啟銷路!
他心裡門兒清:當初這話傳得越兇,來日爐子燒得越旺、人用得越舒坦,那臉就打臉打得越響,當務之急,不是傻乎乎地跟這股子風對著幹,而是先讓頭一個敢吃螃蟹的人,把這口子撕開一條縫來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燒得旺旺的爐子,舔了舔嘴唇——信不信的,且等他們把火生起來,自然見分曉。
他這話說得輕鬆,可滿肚子愁雲,轉頭就跟上了朝。
這事傳進宮裡,李世民聽著也皺起眉頭。他揹著手在殿裡走了兩圈,忽然地一聲冷笑:朕倒要看看,是百姓的腦子轉得慢,還是有些人,藏著的骨頭先軟了!
第二日,朝堂之上,李世民往龍椅上一坐,把蜂窩煤爐子開賣遇冷的事一句帶過,話鋒猛地一轉,拍板下了一道誰都沒想到的旨意:
傳旨!即日起,大唐境內的煤礦,一律收歸國有!無論官窯私窯,凡出炭之山,俱歸朝廷經營,一應開採、買賣,非經朝廷下旨,不得私辦!違者,以謀逆論處!
滿朝譁然。
要知道,這大唐的煤,雖然沒人要,但是大半還是捏在各大家世族的手裡。平日裡朝廷還得看人家幾分臉色。如今陛下這輕飄飄一句話,竟要把天下的煤山,一朝全攥進手裡——這不等於往那些摸慣了的世家碗裡,硬生生摳肉嗎?當場就有人幾番欲言又止,又被李世民一個眼神冷冷瞪了回去。有那心明眼亮的,早瞧出這二字的深意——陛下這是藉著平定炭山的名頭,把散落世家手裡的金山,神不知鬼不覺地,全攏進朝廷的口袋來了,好大的手筆!
可旨意已下,又是的帽子扣著,誰也不敢當面吭聲。
世家們卻是暗地裡樂開了花。
他們看得分明——那蜂窩煤爐子,賣出去一天了,才三個百姓肯買!百姓信不過石炭,這爐子就是燒得再旺,沒人敢用,朝廷砸進去的煤山,不就全成了壓箱底的死貨?
呵呵,李世民這是急了,太原王氏的老當家人捻著鬍子,笑得一臉得意,眼見著是黔驢技窮,才想把這撈不著的破山,全攏到自己名下,好哄著百姓去燒那有毒的炭。咱們啊,正好順水推舟!
幾家大族一合計:這煤如今沒人要,留在手裡也沒用,況且這山也都光禿禿的,不產作物,不如趁著朝廷的名頭,把手裡的礦山,一總盤給朝廷——既討了陛下一個,又把燙手的山芋甩了,一石二鳥,正好跟朝廷換點良田!
於是乎,短短幾日,京畿、河東、河北一帶的世家,像搶著甩貨一樣,爭先恐後地把一座座煤山,賤價賣給了朝廷。為表,好些世家還拍著胸脯說此山歸公絕無二話,就差沒敲鑼打鼓,慶賀自己總算甩掉了手上的燙手山芋。
父皇!這一回,您可賺大了!李恪一溜小跑進來,叉著腰,眉開眼笑,那些個世家,把漫山遍野的煤,當廢物裸賤價甩給了朝廷!
李世民擱下硃筆,也不點破他那點子幸災樂禍,只慢悠悠地問,怎麼,你倒是比朕還高興?
當然高興!大大地高興!李恪一拍小胸脯,眉飛色舞,他們當是甩了個禍害,卻不知道這一回,這回肯定要腸子都悔青了!
你倒說說,錯在哪兒?李世民饒有興味地看著他。
錯在——以為百姓不信,這煤就真沒人要了!李恪湊上前兩步,眼裡亮得像兩盞燈,父皇且想,兒臣這爐子燒的是煤不假,可那根菸囪,早把那要命的毒煙抽到外頭去了!百姓如今是不信,可只要有人敢先試,用過了,瞧著又暖和又省錢,還沒那股子嗆人的毒煙——到時候,別說是這滿山的煤,就是塞外邊關的炭,都得搶破了頭,況且他們還不知道咱們的好鋼也是用煤煉出來的!
李世民聽罷,眸中精光一閃,緩緩點頭:等著吧。火候一到,有他們哭的時候。
李恪得了這一句,蹦蹦跳跳退出來,可一轉過廊角,臉上的笑卻慢慢收了。他站定腳,回頭望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,壓低聲音嘀咕:煤山收歸了國有,爐子又炒旺了煤價——這一刀下去,那些世家可不止斷了一根筋。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,他們未必咽得下這口氣,怕是要往回找補呢。
他心裡記下這個醒,撒開腿往自己院裡跑,心裡盤算著,得趕緊託人捎個話去西山,讓程咬金、尉遲恭盯著點手底下,別在這節骨眼上被人使了絆子還矇在鼓裡。
再說這幾個吃了螃蟹的,頭一天登了記,第二天,工部便按著名冊,領著安裝隊的人,提著爐子、扛著煙囪,挨家找上門來——不光把東西送到家門口,還當著主人的面,把煙囪一節一節接好、把爐子穩穩地支起來,又點起火試得旺旺的,末了,老練的匠人還不厭其煩地教:蜂窩煤該怎麼碼、怎麼引火、夜裡怎麼封火,又一條一條叮囑注意事項——屋裡莫把門窗堵死,得留個換氣的空;火勢要是不對,先開風門透通氣;煙囪隔三差五要瞧瞧,別叫灰給堵了……匠人們千叮嚀萬囑咐,就怕老百姓不聽話,出了問題怪到爐子身上,所以是不厭其煩的一遍遍講解,直到聽懂,聽會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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