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窩煤爐子大批發售,緊跟著水暖爐限量發售的訊息,在一夜之間,傳遍了京畿。說是,那就真是限量,朝廷當時定下的章程擺得明明白白——水暖爐是皇室同款,輕易不往外放,一月攏共放出那麼幾臺,登記在冊,價高者得,先到先得。
這一下,可把京畿的公卿貴胄們全撩撥起來了。
要說這些人現在也不缺暖爐——那蜂窩煤爐子已經大批發售,誰家屋裡還沒支過一臺鐵疙瘩?可那是燒炭的爐子,好歹得坐在跟前,就著火烤。這水暖爐聽說可大不一樣,據說把它一裝上,人就再不用挨著爐子烤了——那熱乎氣,是順著牆角幾根鐵片子上面,咕嘟咕嘟往外散的,滿屋子都是,人坐在哪兒都是暖的,連腳底板都不僵;屋裡頭還乾乾淨淨的,看不見一星子火苗,聞不著半點異味。有人說這是仙家傳下來的好東西,只供得進宮裡,聽說宮裡那幾位娘娘頭一回用上,直誇得跟什麼似的。
皇家專供四個字,就夠長安的貴人們紅了眼。有錢的打聽門路,沒錢的託關係遞話,一時之間,少府監的門檻都快被人踩平了。誰家屋裡能裝上這麼一臺,那隔三差五來串門的貴客,都得在屋裡東瞧西看,嘖嘖半天。
俗話說,好東西,從來都是爭出來的。幾輪競價下來,眼看著一臺水暖爐,從起始的八百貫,一路被抬到了兩千貫往上——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!可偏生有人眼都不眨一下。
太原王氏的族老王通,捻著鬍子,不緊不慢地又添了三百貫,一錘定音,生生以兩千七百貫,把這臺水暖爐,拍了下來。
兩千七百貫,擱尋常小門小戶,夠幾輩子嚼用了,可對世家來說,這點子銀子,算不得什麼。他要的,是這東西背後那點名堂。
第二日,西山安裝隊的匠人,便抬著鍋爐、扛著鐵柱子,登了太原王氏的門。老王公揹著手,站在廊下,冷眼看著那夥匠人忙前忙後——鍋爐抬進偏屋去了,瞧不見;鐵柱子一排排,挨著牆根,立得整整齊齊,想往前靠靠,看一下安裝的名堂也不行,邊上都有軍士看著不讓靠近。
等到一應裝妥,那偏屋裡的火燒起來,不多時,滿屋子的寒氣,就被那股子熱乎氣,一點一點,趕了個乾淨。王通走到牆根,伸手往那鐵片子上一探——燙的!燙得他忙縮回手去。他又環顧這一屋子,暖融融的,可滿屋子瞧遍了,愣是看不見一星子火苗,也聞不著半點煤煙。
王通活了七十多年,什麼樣的炭火、火盆、壁爐沒見識過,可像這樣,屋裡頭不見火、也不見煙,卻暖得跟陽春三月似的物件,他還是頭一回見。
他站在那兒,那點子火氣,竟也被這股子熱氣,撩得順了幾分。
可就這一順,他心裡頭一下——越發不是滋味了。
這東西,是真好,好到他這雙閱盡天下的老眼,都挑不出毛病來。也正因如此,他才越想越明白,這水暖爐得有多大利潤,這要是他的,哼哼,現在可好,鐵是朝廷的,煤是朝廷的,如今連富貴人家屋裡這一把過冬的暖,都要姓了李去。王通越想越堵,當即下了帖子,把五姓七望的幾家當家人,請到了自己府上。
說是請幾位老友賞賞新物件,可等幾輛馬車前後腳停在太原王氏門口,眾人踏進暖閣,先被那股撲面而來的熱乎氣燻得一激靈,又見滿屋暖融融,竟連大氅都穿不住了,再往牆根那一排燒得燙手的鐵片子上一看,一個個心裡頭,就全明白了。
清河崔氏的族老最先開口,繞著那排暖氣片轉了兩圈,又伸手在柱面上虛虛一探,嘆道:好物件,真是好物件,王公有福氣,這大冷天,倒先享起福來了。
崔公說的是。王通把盞慢飲,可話鋒一轉,笑意就淡了下去,可老朽請諸位來,不為享福,只為請諸位好好看看——李二捅到咱們眼皮子底下的東西,他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。
滿室一靜,幾家人你看我,我看你,臉上的笑,不約而同地收了個乾淨。
這一屋子的熱乎氣,還在不緊不慢地散著,把滿屋烘得暖洋洋的,可越是這般暖,眾人心裡頭那口氣,就越是堵得慌——他們忽然都想明白了一件事,這東西越好,越金貴,越招人眼饞,就越說明李二手上那張底牌,有多要命。
先動鐵,再收煤,如今連這一把過冬的暖,都要做成官府的活招牌,讓滿長安的百姓,念著他的好,誇著他的政……這哪裡是買賣?這分明是拿刀子,一刀一刀,往世家百年的根基上割!
有人地一拍茶几:好個李二!他這是要絕了咱們的活路啊!
可不是麼!鐵在他手裡,煤在他手裡,連這取暖,都要姓了李去……再過幾年,這天底下,還有什麼是咱們說了算的?
王通擺了擺手,壓下滿屋的躁動,目光卻沉得像一潭死水:諸位且慢動怒,老朽把幾位請來,是要議一件正事。
議什麼?崔氏族老問。
先前咱們說要給李二一個教訓,議了半晌,可議出個章程來了?王通敲著几案,一字一句,動鐵?鐵在他朝廷手裡。動煤?煤也在他朝廷手裡,動西山?重兵把守,也就是乾瞪眼,抓他的把柄?那李二可是敢殺兄逼父的主,而且這天下可是人家兄弟們打下來的,誰曾在他手裡討著半分便宜?
滿堂一時陷入沉默,落針可聞,那牆根的暖氣片,還在不緊不慢地散著熱,把暖閣燻得融融的,可越是這般暖,越是襯得這一屋子人的臉色,一個賽一個地難看。
是啊——他們商量了半宿,愣是商量不出一個章程來,李二把該攥的都攥進手裡了,動鐵動煤動不了,動西山沒那個膽,抓把柄抓不著……越想越氣,越氣越沒法子,這股子火憋在胸口,上不去,下不來,生生要把人憋出病來。
而眼前這一屋子暖,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不偏不倚,正抽在他們臉上。
可——打哪下手?有人愁眉不展,攤了攤手,鐵收進朝廷了,煤也歸了公,連西山那麼大的攤子,都叫重兵把得鐵桶一般密不透風,咱們就是憋著火,燒到明兒天亮,也尋不出他李二一個能下口的縫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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