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,小的這就去!
待羊肉、牛肉都張羅齊了,屋裡那口銅鍋也架好了,炭火燃得正旺,湯底漸漸翻滾起來,熱氣騰騰,裹著底料那股子香辣鮮美的味兒,一點一點,在屋裡彌散開來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李恪搓著手,又衝冬梅道,去把母妃請來,再知會一聲皇后娘娘——就說今兒下雪,恪兒這兒備了一鍋鮮物,請兩位來打打牙祭,驅驅寒氣。
不多時,楊妃便先到了,掀簾進來,一眼瞧見那翻著熱浪的銅鍋和滿桌切得透亮的肉片,先是一撇嘴,沒好氣道:恪兒,你這是作甚?屋裡本就燒著地龍暖氣,你又支起這麼一口暖鍋來——這勞什子有啥吃頭?母妃在宮裡吃了多少年了,早膩了。
母妃,那您可錯怪兒臣了。李恪也不惱,笑嘻嘻地迎上去,扶楊妃坐下,您且先坐,嘗一口再說。
嘗什麼嘗,楊妃嘴上這麼說,到底還是依言坐下,端詳著那口奇特的鍋,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麼花樣來。
李恪捏著長筷,先夾起一筷子羊肉片,往那翻滾的湯裡一涮,不過幾息,那薄如蟬翼的肉片便捲曲變色,他眼疾手快撈起,往楊妃面前的料碗裡一放:母妃先嚐,燙嘴的,慢些。
楊妃漫不經心地蘸了蘸料,送入口中,輕輕一嚼——先是一股子辣香在舌尖炸開,隨即那股子鮮嫩滑口的味兒漫上喉頭,她眼睛猛地一亮,不由得又夾起一筷子,這回吃出了聲:哎……這肉這樣涮,竟這般鮮嫩!頓了頓,又有些嘴硬,倒也……倒也比宮裡尋常做法強些。
李恪心裡偷笑,面上卻一本正經:母妃愛吃,兒臣就多給您涮幾筷子。
正說著,皇后娘娘長孫皇后也到了,她裹著一件玄色狐裘,進門帶起一陣寒氣,目光落在那口熱氣騰騰的銅鍋上,卻也來了興致:今兒這雪下得大,正想著暖暖身子,倒叫恪兒搶了先。
皇后娘娘您可算來了。李恪忙讓座,又涮了一筷子奉到長孫皇后面前,您也嚐嚐,母妃剛還嫌它沒吃頭,這一嘗,可就停不下筷子了。
長孫皇后學著樣兒,蘸料入口,連連點頭:羊脂似的嫩,又不羶,配這五味醬料,著實妙極,恪兒,你這一手,倒比宮裡的御廚還會調理。
滿屋熱氣氤氳,窗外大雪紛飛,楊妃、長孫皇后、李恪,並幾個貼著伺候的宮人,圍著那口咕嘟翻滾的銅鍋,你一筷子我一筷子,涮肉、蘸料、說笑,吃得渾身熱烘烘的,正把外頭的嚴寒拋到九霄雲外——
院門外,忽然傳來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笑:喲,朕這大孫子,屋裡頭可真是熱鬧哇!
話音未落,簾子一掀,一位紫袍老者邁步進來,身上沾著雪,身後只跟了兩個內侍,正是太上皇李淵。
屋裡幾人忙起身見禮,李恪也一愣:皇祖父,您怎麼來了?
李淵在門口抖了抖蓑衣上的雪,笑呵呵地進來,目光先是在那口咕嘟翻滾的銅鍋上轉了一圈,又落在李恪臉上,眼底帶著幾分玩味:朕這幾日,聽說你爹在外頭折騰了不小的事——先是那制鐵,接著又是賣鹽,樁樁件件,都不像他那個腦瓜子能想出來的,朕尋思著,八成又是你這小子在後頭出的主意,過來問問,誰知腳下還沒站穩,倒先聞著你這屋裡的香味兒了。
李恪訕訕一笑,也不好否認,忙請李淵上座:皇祖父您來得可巧,鍋剛開,肉剛切得,正是好時候。您老人家快坐下,邊吃邊說。
李淵佯作不悅地一哼,卻也沒推辭,大馬金馬地坐下,朕就嘗一口,倒要看看你這鬼機靈又在搗鼓什麼名堂。
一屋人,從兩位娘娘,到這位太上皇,齊齊圍坐在這口熱氣騰騰的銅鍋旁,窗外大雪瀟瀟,屋裡其樂融融。李淵夾起一片涮好的羊肉,蘸了蘸料,送入口中,嚼了嚼,眼睛也不由得一亮:這肉……倒是個稀罕吃法,朕活了這許多年,竟頭一回知曉肉還能這般吃。
皇祖父愛吃,回頭兒臣再給您多備些。李恪笑道,今兒這雪下得大,正該這般圍著鍋子,邊涮邊聊。
李淵端著酒盞,望著窗外瀟瀟的大雪,又看看滿桌熱氣騰騰的肉片菜蔬,忽地感慨道:這雪下得好哇——瑞雪兆豐年,今冬雪大,來年墒好,苗兒有救了,只是這般好雪配好鍋,豈能無酒?說著,自斟了一杯溫得正好的酒,一飲而盡,末了咂吧著嘴,衝李恪笑道,你爹能想出那許多事來,你個小娃娃,可曉得這當口,該有多大的造化?
李恪望著這位皇祖父,望著窗外漫天的雪,望著這一屋暖烘烘的其樂融融,心裡頭那些前世的句子,忽然就跟泉水似的,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,他怔了一瞬,竟不自覺地,低聲吟了出來:
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。
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
一屋子人,霎時都安靜了。
楊妃的手停在半空,長孫皇后的筷子懸著,李淵端著酒盞的手,也頓住了,望向李恪的目光裡,滿是不可置信。
這……這是你作的?李淵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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