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日,李恪心裡頭,一直憋著一樁事。
他躺在自己院裡頭那張躺椅上,眯著眼曬太陽,看似懶散,腦子裡卻一刻也沒閒著。想了半日,他翻身起來,蹬蹬蹬跑進御書房,扒著書案就開了口:父皇,兒臣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
李世民正批摺子,頭也不抬:
兒臣是想瞧瞧,眼下國庫是不是正豐盈著,李恪眨眨眼,這陣子進項多,爹您也該比前些日子寬裕些了吧?
李世民終於抬眼,睨了他一下:你又憋著什麼主意?
爹你安心,不是來跟你討債的,兒臣是想著——趁著這會兒國庫有銀子、米價又賤得跟白撿似的,李恪豎起一根手指,正了正神色,趕緊派幾個信得過的官兒,往南方走一趟,多收些糧回來,囤進各處官倉裡。
收糧?李世民微微一頓,放下硃筆,眼下正是糧價最賤的時候,你倒挑這個當口讓朕收糧——是嫌銀子沒處使?
父皇聖明,兒臣還真就衝著這字去的。李恪收了嬉皮笑臉,咱們大唐這兩年順風順水,那是老天爺賞飯吃。可天底下的事,哪能年年這般太平?兒臣是怕——萬一哪年天熱得邪乎,旱了、蝗了,糧食絕了產,那會兒米價翻著跟頭往上漲,百姓吃不起,朝廷又拿不出糧來,那才叫肝腸寸斷。
李世民眉頭微動,沉吟不語。
趁著現在國庫有銀子、米價又便宜,咱們把糧一寸一寸收上來,囤進官倉,李恪放緩了語氣,將來真遇上旱蝗荒年,開倉放糧、平抑米價,這一手,既穩了民心,又釜底抽薪——到時候天塌下來,咱大唐的倉裡也有糧頂著。
言之有理。李世民緩緩點頭,眼底精光一閃,此事朕會讓戶部去辦,選派可靠官員,南下收糧,囤於諸州常平、義倉。今日三四文一斗的賤價收來,來日便是救命的底氣。時間線拉得長些,也免得一下子驚動那幫人,糧價被抬了上去。
父皇英明!李恪咧嘴,一拍馬屁。
出了御書房,李恪哼著小曲兒踱回自己那方小院,往躺椅上一攤,又恢復了那副懶散德性,他是天生的主兒,天大的事,交代下去,轉天便撒手不管,囤糧這樁,交給父皇操心便是,自個兒往院裡一躺,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。
這幾日,天是越來越冷了。
北風嗚嗚地颳著,把院角的枯枝吹得吱嘎作響,廊簷下的銅鈴被吹得叮叮噹噹,一夜也沒個消停,可李恪那屋裡頭,卻是另一番光景——牆根那一排鋥亮的鐵柱暖氣片,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浪,整間屋子烘得暖烘烘的,外頭天寒地凍,屋裡頭穿單衣都嫌熱。
李恪正窩在躺椅上,手裡拈著塊點心,半闔著眼打盹,暖意融融,眼皮子越來越沉——
殿下!殿下!
窗外,傳來一道脆生生的喊聲,正是替他照看起居的侍女冬梅,聲音裡透著股壓不住的歡喜:殿下,您快出來瞧瞧——下雪了!
下雪?
李恪一激靈,猛地睜開了眼,他放下點心,趿拉著鞋走到窗邊,一掀簾子——嘿,還真叫他瞧見了一幕好光景。
灰濛濛的天底下,一片一片的雪花,正打著旋兒地往下飄,起初還是零零星星的幾點,轉眼功夫,便密密匝匝地鋪天蓋地灑了下來,落在院裡的青石板上,落在廊下的瓦當上,落在冬梅烏黑的發頂和肩頭,積起薄薄一層白。
還真下雪了。李恪站在廊下,仰頭望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,竟怔了一瞬,這是他到這個大唐來,見過的頭一場雪。
北風颳過,卷著碎雪撲面而來,李恪卻不躲,反倒眯起眼,心裡頭忽然冒出個念頭來——
下雪天啊,就該配一鍋涮肉。
他想起前世那口銅鍋,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熱氣蒸騰氤氳,夾起一筷子切得紙薄的羊肉,在滾燙的鍋裡一涮,再蘸上麻醬,一口下去,渾身從裡到外都透著暖和勁兒,那才叫這個冬天該有的滋味。
冬梅,李恪一轉身,腳步輕快,你去把燒火盆用的木炭準備些,點好了,本殿下有大用。
木炭?冬梅一愣,忍不住道,殿下,咱屋裡不是有暖氣片麼,熱乎得很,還要火盆做甚?
你別管,李恪擺擺手,本殿下有用就是了,你抓緊時間去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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