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那官鹽降到五文、敞開了賣的那一日起,長安城的百姓是樂開了花,范陽盧氏、太原王氏這兩家,卻彷彿一夜之間,就被抽去了脊樑。
滿庫房的鹽,白花花地堆著,卻再賣不出好價了,平價官鹽五文一斤,敞開供應,誰還肯去買那高價鹽、貴价鹽?王氏盧氏砸鍋賣鐵囤下的那一座座鹽山,如今比路邊的黃土還賤,別說回本,連討個保管的銀子都要倒貼,兩家家主強撐著,可底下的族人、莊頭、賬房,一個一個地,都慌了神——良田賣了、老宅當了、旁支的族田都典了個乾淨,這往後,拿什麼過活?
其餘的幾家,雖然當日聽了勸、收了手,沒栽進這鹽坑裡,可眼見著這兩家的慘狀,一個個也是後脊樑發涼,暗自慶幸之餘,又止不住地後怕:陛下這手段,實在是太狠了,這一回,算是把他們這些盤踞百年的世家,連根拔起——根上那一大塊最肥的肉,從此就要姓了了。
幾家一合計,終是坐不住了,這日,宮門剛開,五姓七望幾家的老家主,竟一齊遞了摺子,求見聖顏,一個個垂著頭,腳步發沉,再也沒有了往日在長安街面上那般的趾高氣揚。
御書房內,李世民端坐案後,靜靜聽完幾家的話。
領頭的是清河崔氏的老家主,話說到一半,已是老淚縱橫:陛下,老朽等幾家,糊塗啊,眼紅那鹽利,犯下大錯,落得今日這般下場,實乃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,只求陛下開恩,念在幾家世代侍奉朝廷的份上,放我們一條活路——
說到此,他一聲跪了下去,哽咽道:我等,願把家中鹽場盡數上交給朝廷,一文不取!只求陛下垂憐,給幾家的老小,留一條活路!
其餘幾家老家主,也紛紛跪倒:求陛下開恩!
李世民望著滿地的白髮人頭,良久,緩緩道:你們的事,朕都清楚,爾等既有悔過之心,朕便不會趕盡殺絕——只是這安置之法,朕還需仔細斟酌,你們且先退下,容朕想一想,定會給爾等一個交代。
幾家家主聽了,頓時如蒙大赦,磕頭謝恩,退了出去。
待宮門合攏,李世民卻沒急著批摺子,只淡淡衝內侍道:去,把恪兒叫來。
不多時,李恪便一溜煙地跑進來,趴在書案邊,眨著眼問:父皇,可是那群老狐狸來求饒了?
李世民把方才的事略略一說,道:朕想聽聽你的主意。
父皇放心。李恪託著下巴,難得一本正經,這事兒,好辦!
說來聽聽。
頭一件,李恪豎起一根指頭,不能把他們逼得太緊。這群人百年根基,牽一髮而動全身,真逼急了,魚死網破,傷的是大唐的元氣,既然他們肯低頭認錯、主動上交,那咱們就順水推舟,放他們一條生路。
第二件——李恪又豎起一根指頭,眼底精光一閃,一字一頓,趁著他們求饒的這個當口,把食鹽專營,徹底收歸朝廷!從今往後,食鹽的定價,只由朝廷說了算;底下任何人,不得擅改分毫!
食鹽,關係著一國百姓的飯碗,捏在這幾家手裡幾百年,是朕心裡一根刺,如今他們自己把這塊肥肉遞了上來,那朕便不客氣了。李世民聞言,眸中精光一閃,沉吟道。
正是此理!李恪嘿嘿一笑,父皇聖明,而且就算父皇你不要他們的鹽場,他們製出來鹽也賣不掉,他們的成本可比咱們高多了!
次日早朝,金鑾殿上,李世民將這道決定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宣了出來——
自今日起,食鹽專營,統歸朝廷,售價幾何,由朝廷定奪;任何人、任何商戶,不得自定鹽價,不得私下抬價、壓價!
此言一齣,滿朝譁然。
那些老成持重的臣子,當場便變了臉色,有大臣忍不住出列,急聲勸道:陛下三思啊!這鹽,歷來是那幾家的命根子,陛下就這麼收歸朝廷,那幾家豈會善罷甘休?若他們聯合起來,煽動地方,那可不是鬧著玩的!
是啊!望陛下三思!那幾家的勢力,盤根錯節,貿然動手,怕是會激起大亂!
滿朝文武,一個個憂心忡忡,彷彿已經看到世家揭竿而起的景象。
李世民卻神色如常,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殿門口,道:來,宣五姓七望幾家的家主,上殿。
滿朝又是一愣——家主上朝?這……聞所未聞吶。
然而殿門開處,幾大家主,當真魚貫而入,一個個垂首躬腰,畢恭畢敬地站到了殿中,那副服帖樣兒,滿朝大臣的下巴,差點掉到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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