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那一聲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秦府的門房還沒反應過來，七八匹快馬已經踏著暮色，徑直衝進了秦家的前院。李世民翻身下馬，腳底生風，直奔內院。
秦瓊病重。
這一路上，他腦子裡翻來覆去，全是當年玄武門上那柄金鐧替他擋刀的舊事。叔寶這個人，是把命都交到過自己手裡的老兄弟。
陛下！
秦府的管家迎出來，眼淚都快下來了：老爺他……太醫們剛瞧過，都在裡頭候著——
李世民沒答話，三步並作兩步進了臥房。
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，夾雜著揮不散的死氣。秦瓊躺在榻上，那張曾讓千軍萬馬膽寒的國字臉，此刻瘦得脫了相，臉色灰敗得沒有一絲血色，只剩一口氣吊著。
榻邊跪著自家閨女秦昭，眼睛哭得又紅又腫。
李世民心頭一沉。
叔寶。他快步上前，壓著嗓子喚了一聲。
秦瓊緩緩睜開眼，見是皇帝親臨，強撐著要起身，被李世民死死按住。
陛下……秦瓊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，臣……怕是不能替陛下，再打……下一仗了。
說什麼混賬話！李世民紅著眼，轉頭厲聲喝道，太醫！太醫呢？死哪去了？都給朕滾進來！
太醫們慌了，連滾帶爬地進來，撲通跪地，伏著身子篩糠似的抖：回……回陛下，秦公爺這是……年輕時候戰場上落的舊傷，積年成疾，又逢入冬受了寒氣，病根一時全湧上來……臣等……臣等使盡了全力，也只能先穩住一時……
穩住一時？！李世民一把揪住他衣領，聲音都變了調，朕要的是人，不是穩住一時！孫真人呢？他不是在京裡麼！
陛下！外頭王德連忙回稟，老奴已派人去請，孫真人在城郊藥廬，路上最快，也得兩個時辰才能趕到——
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。他看著榻上這位老兄弟灰敗的臉，又看看跪在一邊哭成淚人的秦昭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秦瓊的女兒秦昭，他自然認得。這孩子打小沒了娘，是叔寶又當爹又當娘拉扯大的，眉眼裡透著幾分英氣，此刻卻哭的死去活來的。
昭丫頭，李世民蹲下身，放緩了聲音，別怕，朕在這兒，你爹不會有事的。
秦昭胡亂抹了把淚，重重點頭，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這一夜，秦府徹夜燈火通明，誰也沒敢閤眼。
李世民跟前，太醫院的人輪番來報，都是搖頭。
氣若游絲。
脈象散亂，迴天乏力。
怕是不好拖過……這兩三日了。
秦瓊的病，一路急轉直下。
太醫們不敢說，可各自心裡都明白——這位昔日的定海神針，怕是真要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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