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抹令人作嘔的灰白噪點並沒有吞噬我的視網膜,反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強行抹平,在這混亂的虛空中清理出了一塊絕對清晰、卻又絕對荒誕的“演播室”。
蒸汽散去,我看清了那個攪動大鍋的“廚師”。
那根本不是什麼神明,而是一張臉。
一張由無數張面孔拼湊而成、不斷變幻著男女老少神態的巨大面孔。
他懸浮在那口直徑千里的青銅巨鍋上方,下半身是無數條連線著虛空的半透明資料線,正貪婪地汲取著鍋裡溢位的金色湯汁。
玄寂。這就那天殺的“天外意志”。
“李闕,你管這叫‘毀滅’?”
他的聲音自帶混響,從四面八方鑽進我的耳膜,聽起來就像是劣質音響裡放出來的聖歌,莊嚴中透著一股子電流麥的滋滋聲。
玄寂那隻巨大的乾癟手掌輕輕一揚,鍋裡那些翻滾的哀嚎瞬間被壓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靜謐。
“這是‘去蕪存菁’。”他微笑著,那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,“凡人的情感太雜亂了,貪嗔痴恨愛惡欲,都是阻礙進化的雜質。我不過是把他們回爐重造,剔除那些無用的情緒,提煉出最純粹的靈性規則。你看,多幹淨。”
我低下頭,看向鍋邊。
在那滾燙的鍋沿上,堆積著一厚沓像是廢紙一樣的殘渣。
那是被他“剔除”出來的東西。
我控制著紙觸手卷起一張飄落到面前的“廢紙”。
那一瞬間,我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
那不是紙,是被壓扁的人性。
在那薄如蟬翼的殘渣上,我看到了一個老農在豐收時缺牙的傻笑,看到了一個士兵臨死前緊攥著的家書,甚至……我看到了一段熟悉的、用馬克筆寫下的草稿。
“大家好,我是李闕,今天我想聊聊關於‘活下去’這件小事……”
那是我前世作為脫口秀演員時,第一次登臺前緊張到手抖寫下的開場白。
連那一刻的焦慮、期待和那一絲卑微的夢想,都被這個王八蛋當作“雜質”,從我的靈魂深處剝離了出來,像垃圾一樣扔在鍋邊。
“如果你願意,”玄寂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感,“我可以讓你做這新的‘造紙廠廠長’。這口鍋需要一個管理者,而你,很有天賦。”
他那隻巨大的手指指向我懷裡的白海棠,語氣充滿了誘惑:“只要你點頭,這隻小花妖就不必進鍋。我會保留她完整的人格資料,甚至可以為你重塑一個靈氣充沛、沒有內卷、沒有痛苦的完美修仙界。怎麼樣?這交易比你那坑人的系統划算多了吧?”
我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在劇烈顫抖。
白海棠死死盯著那口鍋。
作為草木成精的妖,她的感知比我敏銳千倍。
她在那鍋看似神聖的“金湯”裡,看到了無數同類的屍骸,嗅到了被強行粉碎的尊嚴。
“這就是……淨天?”白海棠的聲音嘶啞,指甲深深嵌入我的手臂肉裡,“這就是他們求了一輩子的飛昇?變成一鍋湯裡的調味品?”
所謂的“完美世界”,不過是一個巨大的、按需生產的養殖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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