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將軍顧慮的是。”
“治軍與治民，道理皆相通。軍中以賞罰分明為本，治民亦當恩威並施。護境捐乃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，可用一次以立威，卻不可常用以斂財。若一味榨取，無異於竭澤而漁。”
王蒙聽了周橫、陸禹的話，也不惱，只是笑道：“二位所言，蒙並非不懂。但二位也看到了，那些大族一個個肥得流油，十萬兩銀子對他們來說，雖說不至於傷筋動骨，卻也足夠讓他們肉痛一陣子。末將的意思是，不必急於一時，待過上一年半載，等風聲過去了，再尋個由頭收上一筆，豈不美哉？”
江裴坐在主位上，聽著幾位將領你一言我一語，倒也沒急著表態。
蕭克儉、鄭端、曹安，都是新入幕的，也沒有貿然開口。
江裴沉吟了片刻。
“季深，你說。”
陸禹點頭：“護境捐之事，到此為止，短期內絕不可再行第二次。”
“其一，名不正則言不順。護境捐的名義，是為擴建水師、鞏固江防。如今水師尚未建成，銀兩卻已收入囊中。若在短時間內再次徵收，以何為名？難道說要再建一支水師？莫說百姓不信，便是三歲孩童也騙不過去。師出無名，必生禍亂。”
“其二，人心不可反覆欺壓。節帥此番以雷霆手段誅殺李延宗、屠滅張氏滿門，確實震懾了江南士族。但震懾不等於歸心。這些大族之所以乖乖交錢，是因為畏懼節帥的刀，而非真心擁戴。若他們在恐懼之餘，看不到一絲希望，便會生出異心。屆時若有人暗中聯絡江西的陶雅，或是北面的朝廷勢力，內外勾結，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其三，竭澤而漁，明年無魚。江南富庶不假，但這些大族的財富，也不是憑空變出來的。他們手中的銀子，是靠田地收租、商鋪經營、水路貿易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。若一次性抽取過甚，他們的產業便會萎縮，商鋪倒閉，田地荒蕪，佃農失業。到頭來，受損的不只是這些大族，更是江南一地的根基。稅收來自於民間，民間凋敝，府庫又從何而來？”
“其四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”
“節帥初掌江南，立足未穩。當務之急，是收攏人心，鞏固根基，而非一味樹敵。護境捐一事，已讓江南士族對節帥既畏且恨。若此時能適可而止，給他們留一條活路，他們反而會在畏懼之外，生出一絲感激。反之，若步步緊逼，只會將他們推向對立面。”
陸禹說完，深深一揖：“屬下愚見，還請節帥定奪。”
幾位武將面面相覷，雖然心中仍有不同想法，但陸禹的這番話，讓他們也無從反駁。
江裴沉默了片刻，隨即笑道。
“季深，說得很好啊。”
“條分縷析，鞭辟入裡。”
“不過嘛。”
“你們也要明白一個道理。這世道，什麼規矩、法度、仁義道德，都是建立在實力之上的。你有實力，你說的話就是規矩；你沒有實力，別人說的話就是你的枷鎖。”
“今日我不徵第二次護境捐，不是因為我不敢，而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。”
江裴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，聲音也帶上了一層冷意。
“兩千餘萬兩白銀，足夠我建起一支橫行江南的水師，也足夠我加強南府軍了。”
“但若是我哪天真的缺錢了，我要再殺一批不聽話的世家大族，抄了他們的家產，又有何不可？”
堂中一片寂靜。
眾人沉默，若有所思。
江裴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，隨即又笑了笑，語氣忽然一鬆，彷彿方才那股凜冽的殺意從未存在過一般。
“哎呀，開開玩笑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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