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堂木拍在油膩的榆木公案上,聲音又脆又悶,震得公堂屋樑上的積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堂下何人?所告何事?”
榮成縣鎮公所那間兼作公堂的偏廂房裡,光線昏暗。
堂上坐著的是鎮公所的副董,姓胡,五十來歲,一張胖臉上嵌著雙眯縫眼,正慢條斯理地捋著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黃鬍鬚。
旁邊坐著記錄的書辦,正是前幾日去過“郭記雜貨”的劉書辦,此刻低著頭,專心研墨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堂下跪著兩個人。
左邊是個穿著綢面夾襖、一臉苦相的中年漢子,正是鎮上“趙記雜貨”的掌櫃趙守財。
右邊則是個五大三粗、敞著懷、露出胸口一撮黑毛的壯漢,臉上橫著一道疤,是鎮上有名的潑皮,諢號“疤臉孫三”。
趙守財搶先磕了個頭,哭喪著臉,聲音卻洪亮:“青天大老爺在上,小人趙守財,在鎮東街經營‘趙記雜貨’二十餘年,向來本分經營,童叟無欺。可自打前些日子,斜對過巷子裡開了傢什麼‘郭記雜貨’,小人的生意就一落千丈!這倒也罷了,買賣各憑本事。可那郭記,賣的東西不正經啊!”
胡副董“哦”了一聲,眯縫眼瞥了瞥趙守財:“怎麼個不正經法?”
趙守財從懷裡掏出兩塊用粗紙包著的東西,雙手捧上:“回老爺,這就是那郭記賣的胰子。老爺請看,這成色,這氣味,粗糙刺鼻!小人店裡夥計貪便宜買了一塊回去洗衣,您猜怎麼著?手都給燒紅了!起了好些疹子,又痛又癢,好幾日不能幹活!這哪裡是胰子,分明是害人的毒物!”
他又指著旁邊孫三:“還有這位孫三兄弟,前日在他家買了什麼‘肥田粉’,回去按他說的,撒在自家菜地裡。結果呢?才兩天!地裡的青菜苗子全蔫了,葉子發黃,眼看就活不成了!那可是孫三兄弟一家子過冬的指望啊!這哪裡是肥田,分明是毀地絕戶的砒霜!”
孫三立刻配合地扯著嗓子嚎起來,聲淚俱下:“青天大老爺,您可要為小人做主啊!小人就指著那幾分菜地過活,如今全讓那黑心肝的郭記給毀了!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!定是那郭記見小人窮,故意賣這假貨害人,想逼死小人啊!”
兩人一唱一和,聲情並茂。堂外圍觀的鎮民越聚越多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“真的假的?郭記那胰子俺用過,挺好使啊?”
“燒手?不會吧……俺也買了,沒事啊。”
“孫三那菜地俺早上路過瞧了,是蔫了吧唧的……”
“趙掌櫃可是老字號了,能瞎說?”
“郭記那掌櫃還是個奶娃娃呢,能做出什麼好玩意?怕是瞎鼓搗的……”
胡副董拿起趙守財呈上的胰子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看了看孫三遞上來的一小包所謂“燒壞手”的藥膏和幾片枯黃的菜葉,眯縫眼裡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放下東西,慢悠悠道:“趙守財,孫三,你們所言,可有憑證?除了這些,可還有人證物證?”
趙守財連忙道:“老爺,小人店裡的夥計可以作證!手還腫著呢!街坊四鄰也都看見孫三兄弟地裡的菜了!那郭記賣的東西來路不明,價錢又低得可疑,定是以次充好,偷工減料,才會出這等禍事!這是要坑害咱全鎮百姓啊!老爺,您可得嚴查,封了那黑店,免得再害人!”
“對!封了黑店!賠俺的菜!”孫三揮舞著拳頭,一臉兇相。
堂外一片譁然。封店?事情鬧大了。
胡副董捋著鬍鬚,沉吟不語,目光卻瞟向一旁的劉書辦。
劉書辦會意,湊到他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胡副董點點頭,清了清嗓子,一拍驚堂木:“肅靜!此事關乎民生,本官自當詳查。來人,去傳‘郭記雜貨’的東家,還有那受傷的夥計,一併帶到堂前問話!”
“是!”兩個穿著號褂的團丁應聲,擠出人群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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