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野遠處,是一條在午後黯淡天光下、泛著寬闊銀灰色光帶的大河——那應該是嘉陵江。
江對岸,是層層疊疊、鋪展到天際線的、低矮的丘陵和更遠處黛青色的、輪廓柔和的山影。
而就在他們腳下的山坡與平野交接處,一座雄關,如同巨獸的獠牙,死死扼守在道路的咽喉。
關城依山而建,牆體高大厚重,用巨大的條石砌成,許多地方爬滿了深綠的苔蘚和藤蔓,顯得古樸而滄桑。
關門洞開,門額上,兩個斗大的、飽經風霜卻依舊力透巖背的顏體大字,如同驚雷,映入每個人的眼簾:
劍——門!
“劍門關……是劍門關!”
擔架上,一直昏昏沉沉的顧老先生,不知哪來的力氣,掙扎著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兩個字,枯瘦的手指向那裡,嘴唇哆嗦著,發出嘶啞的、帶著哭腔的聲音,
“到了……終於……到劍門關了!入蜀了!入蜀了!”
“劍門天下險”的威名,早已隨著李太白的詩句,刻進每個讀書人的心裡。
然而此刻,對於這支歷經千辛萬苦、從屍山血海中掙扎出來的流亡隊伍而言,這險峻的雄關,代表的不是阻隔,而是通道,是希望,是那傳說中的、可以暫時喘息的“天府之國”的門戶!
“爹!娘!蘇嬸嬸!婉寧!咱們到了!到四川了!到劍門關了!”
郭永懷第一個忍不住,嘶啞著嗓子喊了出來,眼淚奪眶而出,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塵土,淌下兩道清晰的溝壑。
林淑珍和蘇王氏相擁而泣,渾身顫抖。
蘇婉寧也抬起頭,望著那雄渾的關隘,淚水無聲滑落,但她很快抬起袖子擦去,目光下意識地尋找著前方郭永華的身影。
陳石頭、趙大膀子、黑娃,還有趙老栓、李木匠他們,這些一路上沉默堅忍的漢子,此刻也紅了眼眶,有人狠狠抹了把臉,有人仰天長嘯,彷彿要將胸中積鬱了數月、跨越數千裡的恐懼、疲憊、屈辱和絕望,都隨著這聲吶喊,噴吐出去。
連一向冷靜自持的郭永華,此刻也覺得眼眶發熱,鼻子發酸。
他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用疼痛來抑制那幾乎要失控的情緒。
到了,真的到了。從膠東那個飄雪的黎明,到這蜀中春日的劍門關下,他們走了整整一個冬天,跨越了大半個中國,穿越了戰亂、匪患、天險、疫病……無數人倒在了路上,他們,活下來了,走到了這裡。
然而,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。
劍門關是門戶,但門戶之後,並非就是天堂。他極目望去,關下平野上,確實散佈著不少房舍,形成了一片不小的市鎮,炊煙裊裊,人影綽綽,隱約還能聽到些嘈雜的市聲。
但這景象,與這一路所見的破敗荒涼相比,雖然好了太多,卻也沒有想象中“天府之國”那種遍地流蜜、路不拾遺的富庶,反而透著一股亂世中竭力維持的、帶著疲憊和警惕的“正常”。
更重要的是,關城上下,有兵。
不是他們一路上常見的那種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的潰兵散勇,而是穿著相對統一(雖然也是舊軍裝)、扛著步槍、在關牆上來回走動、在城門口設卡盤查的正規士兵。
軍帽上的徽記看不太清,但那股屬於正規武裝力量的、帶著壓迫感的氣息,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。
“石頭哥,”
郭永華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激盪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,
“讓大家收收情緒,檢查一下隨身物品。把‘昌隆’的貨單、漢中路引、還有孫掌櫃給的那份‘入川採辦文書’都準備好。金銀細軟藏好,武器放在趁手但不顯眼的地方。咱們……過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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