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華年代:從1910開始種蘋果》第67章 劍門關下(1)

作者:九黎提督·3小時前

驚蟄過後第七日,午後。

天是灰濛濛的,帶著蜀地春日慣有的、彷彿永遠也擰不幹的溼氣。

風不大,卻絲絲縷縷,貼著人裸露的皮膚鑽,帶著一股迥異於北方、也不同於漢中山區的、暖融融又潮乎乎的勁道。

路,不知從何時起,不再是在嶙峋的崖壁和深不見底的峽谷間掙扎的羊腸小道,而是變成了一條寬闊了許多、鋪著被歲月和無數腳步、車轍磨得光滑溜圓的青石板的、略顯傾斜的下坡路。

郭家的隊伍,連同被救助的顧家學者一家,正走在這條似乎永無盡頭的下坡路上。

每個人都沉默著,只有沉重的、疲憊的腳步聲,粗重的喘息聲,以及偶爾牲口打出的、溼漉漉的響鼻,在溼暖的空氣裡迴盪。

他們已經在這條被稱為“金牛道”最後一段、也是最漫長一段的下坡路上,掙扎跋涉了整整三天。

三天前,當他們終於連滾帶爬、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,翻過那座名為“天雄關”的、彷彿連線著天與地的最後一道山脊時,眼前並沒有出現想象中的一馬平川。

迎接他們的,是無邊無際的、如同波浪般起伏跌宕的、深綠色的丘陵。路,就從這丘陵的脊背上,盤旋著、扭動著,一路向下,向下,再向下,彷彿要一直墜入地心。

路是向下的,但行走的感覺,卻比攀爬絕壁棧道時更加折磨人。

小腿肚子因為持續對抗下坡的衝力而酸脹欲裂,膝蓋陣陣發軟,腳趾在鞋裡被一次次頂向前方,磨得生疼。

視線所及,除了路,便是兩旁無窮無盡、在溼暖空氣中顯得格外蓊鬱茂密、幾乎要將道路吞噬的雜木林和竹林。

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懸在半山腰的、彷彿隨時會掉下來的、灰撲撲的小村落,或者幾塊在陡坡上開墾出的、如同補丁般的梯田。空氣溼得能擰出水,所有人的衣裳從裡到外,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,溼漉漉、粘乎乎地貼在身上,分不清是汗水,還是這無所不在的、被稱為“蜀天常夜雨”的潮氣。

隊伍已經縮減到了最精簡的狀態。

大部分車輛和笨重物資,在翻越天雄關前,不得不以極低的價格,半賣半送給了當地山民,只換回幾頭更擅長走山路的川馬和幾副結實的背架。

每個人都揹著儘可能精簡的行李,步履蹣跚。郭秉誠被兩個後生攙扶著,臉色蠟黃,嘴唇乾裂,但眼神深處,卻燃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——那是看到希望、卻又被漫長折磨反覆煎熬後的、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持。

林淑珍和蘇王氏相互依靠著,幾乎是在憑本能邁步,她們的腳早已磨破了,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,卻沒有人喊停。

蘇婉寧緊抿著嘴唇,走在母親身邊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蒼白的臉頰上,她的背架看起來比別人的要小,但裡面除了自己的東西,還塞著一些公用的藥品和乾糧。

顧家的情況稍好,顧老先生在連續服用了郭永華調配的湯藥(用沿途採集的草藥和所剩無幾的成藥配伍)後,終於在天雄關下醒轉過來,雖然極度虛弱,但性命無虞。

此刻,他由兒子顧憲和、孫子顧念書用那副改進後的擔架輪流抬著。

顧夫人和女兒顧念文,也咬牙堅持著。

這一路,顧家人對郭永華這支隊伍的感激和依賴,早已超越了簡單的“救命之恩”,近乎於絕境中抓住的唯一浮木。

顧念書這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書生,看向郭永華這個比他小十來歲的“孩童”時,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——是感激,是敬佩,是驚訝,或許,還有一絲在絕境中被更年幼者庇護、引導而產生的微妙羞赧和折服。

郭永華走在隊伍中段,同樣渾身溼透,腳步沉重。

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道路和兩旁的山林。這漫長到令人絕望的下坡路,並未讓他放鬆警惕。

他深知,往往在最接近目標、人最疲憊鬆懈的時候,危險最容易降臨。蜀道難,不止是自然天險,還有人禍。

這一路,他們遇到過小股的土匪探子,也遠遠避開過幾處疑似兵營的哨卡。

越靠近盆地,人類活動的痕跡應該越多,也意味著各種勢力的盤踞和爭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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