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，郭家小院像一架精密的儀器，按照郭永華設定的程式，開始緩慢而有序地運轉起來，對周圍的環境進行全方位、多層次的“掃描”。
每天天不亮，郭永懷就拉著陳石頭，或者有時是黑娃、趙大膀子，溜達到九眼橋碼頭附近那些煙霧繚繞、人聲鼎沸的“茶鋪子”去。
他們不坐雅間，專揀門口街沿邊、價格最便宜的“格柵”（有靠背的竹椅）一坐，花兩個銅子要一碗最次的“玻璃”（茉莉花茶），就能耗上大半天。
起初，他們完全聽不懂那些又快又急、夾雜著大量俚語髒話的四川方言。只能瞪大眼睛，豎起耳朵，努力捕捉那些重複出現的詞彙和語調。
郭永懷腦子活，臉皮厚，聽不懂就傻笑，或者模仿著旁邊人的口氣，冒出一兩個怪腔怪調的詞，往往引得茶客們鬨堂大笑，反而拉近了距離。
陳石頭則更沉穩，他觀察著茶客們的衣著、舉止、談論的話題，默默記在心裡。
幾天下來，他們漸漸能連蒙帶猜，聽懂一些日常對話了。也摸清了這九眼橋一帶的“江湖”格局。
掌控碼頭搬運、船舶停靠生意的，是一個叫“義字堂”的袍哥（哥老會）堂口，舵把子（首領）姓羅，人稱“羅五爺”，據說在成都袍哥里排不上前列，但在這一畝三分地，是跺跺腳地皮都要顫三顫的人物。
碼頭上扛包的、撐船的、開腳店（客棧）的，多少都要給他“上貢”。
街面上的治安（或者說，收保護費），則由警察局的“巡警”和駐紮在附近龍王廟的一小隊“城防團”共同“負責”。
巡警多是本地地痞充任，欺軟怕硬；城防團則是劉湘部下某師的雜牌部隊，軍紀渙散，除了敲詐商販、調戲婦女，就是聚賭抽大煙。這兩股勢力時常為地盤和油水發生摩擦。
做各種小生意的，則分門別類，各有行會。
米糧、油鹽、布匹、藥材、山貨、日用雜貨……都有固定的集散市場和牙行（中介）。
想做點買賣，不透過這些牙行或者給相關行會的“頭面人物”孝敬，很難立足。
他們還聽到許多關於時局的議論。
有罵“劉瞎子”（劉湘）、“鄧猴子”（鄧錫侯）、“田冬瓜”（田頌堯）這些川軍軍閥只顧搶地盤、刮地皮，不顧百姓死活的；有抱怨“糧捐”、“田賦”、“剿赤捐”（防共產黨）、“煙畝捐”（鼓勵種鴉片）等各種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的；
也有悄悄議論“南邊的革命黨”（指廣州國民政府）、“北邊的張大帥”（張作霖），或者更遙遠的“湖南那邊在搞農會”、“上海工人在罷工”的。這些資訊雜亂而矛盾，卻勾勒出一幅川局動盪、民生艱難、各種新舊思潮暗流湧動的真實圖景。
郭永懷和陳石頭每天晚上回來，都會把聽到的、看到的情況，原原本本、添油加醋地講給郭永華聽。
郭永華則一邊聽，一邊在自己那個小本子上，用只有他能完全看懂的符號，快速記錄、分類、勾連。
與此同時，顧憲和與顧念書父子，則把目光投向了稍微“上層”一些的領域。
他們去逛了少城公園附近的“昌福館”（書店），翻閱了市面上能買到的幾種報紙，如《國民公報》、《新四川日報》等，也去“錦江茶社”等檔次稍高的茶館坐過，聽那些穿長衫的教師、小職員、破落士紳談論時政、品評人物。
顧憲和憑藉其學者的閱歷和眼光，能從中分辨出哪些是官方喉舌，哪些是民間聲音，哪些訊息可能屬實，哪些純屬謠言。
他帶回來的資訊，補充了郭永懷他們市井見聞的不足。
比如，當前成都名義上在“四川善後督辦公署”控制下，但劉湘、鄧錫侯、田頌堯等幾大實力派軍閥貌合神離，各自在城內城外都有勢力範圍，明爭暗鬥不斷。
教育界和報界，則有“新派”與“舊派”之爭，新文化思想在青年學生和部分開明士紳中頗有市場，但保守勢力依舊強大。商業方面，除了本地傳統行業，也開始出現一些新式工廠、洋行，但受制於戰亂和交通，發展緩慢。
蘇婉寧、林淑珍、蘇王氏和翠兒，則負責“內務掃描”和“鄰里偵查”。
她們每天去固定的、看起來相對本分的攤販那裡買菜買米，漸漸混熟了，也能從賣菜阿婆、米店夥計那裡，聽到許多關於街坊四鄰的家長裡短、物價漲跌、以及對時局最樸素直觀的感受。
誰家兒子被抓了壯丁，誰家店鋪被大兵砸了，哪條街晚上不太平，哪個保長（基層官吏）比較貪心……這些瑣碎的資訊，看似無用，卻能讓郭永華對最基層的社會生態和潛在風險，有更細微的把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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