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華年代:從1910開始種蘋果》第71章 夜雨與灶火(1)

作者:九黎提督·3小時前

芒種過後的夜,雨說下就下,毫無徵兆。

先是遠處天際滾過幾聲悶雷,像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,隨即豆大的雨點便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,頃刻間就連成了片,扯天扯地,將九眼橋畔這片本就溼漉漉、泥濘不堪的城郊結合部,徹底澆成了一鍋渾濁的、冒著泡的稀粥。

雨點猛烈地敲打著郭家小院那幾間低矮房屋單薄的瓦頂,發出密集而嘈雜的聲響,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急躁地拍打。

院子裡迅速積起了水窪,渾濁的泥水順著牆根的縫隙,頑強地滲進屋內,在地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、帶著土腥氣的溼痕。

但就在這風雨交加、寒意侵人的夜晚,郭家小院後院那間用破木板和油毛氈臨時搭就的、四面漏風的棚屋裡,卻亮著一點頑強而溫暖的光。

那是一盞用破碗做成的、燈芯擰得很小的油燈,昏黃的光暈在穿堂而過的溼冷夜風中劇烈搖曳,將棚屋內幾個忙碌的身影,投射在斑駁的土坯牆上,放大、拉長、扭曲,如同皮影戲中掙扎求生的角色。

棚屋中央,用幾塊青磚和一口不知從哪個廢棄角落淘換來的、半邊癟了的破鐵鍋,勉強壘起了一個簡陋的灶臺。

灶膛裡,燃燒著從房東劉掌櫃那裡高價買來的、摻了石塊的劣質煤塊,冒著濃煙,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。

郭永華蹲在灶前,手裡拿著一根細鐵釺,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灶膛裡的火,控制著溫度。他臉上、手上都沾滿了煤灰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在昏黃的光線下閃閃發亮。

破鐵鍋裡,正熬煮著一鍋粘稠的、冒著細小氣泡的、泛著黃褐色光澤的糊狀物。

一股混合了油脂、鹼和某種草木氣息的、不算好聞但也絕不令人反感的氣味,在狹小悶熱的棚屋裡瀰漫開來,與屋外的雨聲、雷聲、溼冷氣息,形成了奇特的對比。

郭永懷挽著袖子,露出曬得黝黑、比以前結實了不少的胳膊,正用一根粗木棍,奮力地攪動著鍋裡的糊狀物。

他嘴裡唸唸有詞,像是在給自己鼓勁,又像是在咒罵這該死的天氣和費力不討好的活計:“嘿呦……攪……使勁攪……狗日的雨,下個沒完……這玩意兒啥時候才能‘皂化’……永華,你瞅瞅,這顏色對不?”

蘇婉寧安靜地坐在稍遠些的一個小木墩上,就著油燈的光,手裡拿著一把用竹片削成的小鏟子,正從旁邊一個大陶盆裡,舀出一些已經凝固、但質地鬆散的白色顆粒,仔細地攤在鋪在膝頭的乾淨麻布上,用另一塊木板輕輕碾壓、研磨。

那是陳石頭白天從城外江邊鹽場廢料堆裡,花極低的價錢弄回來的、含有大量雜質和泥沙的“硝土”,需要經過反覆淘洗、過濾、蒸煮、結晶,才能得到勉強可用的“土硝”和鉀鹽。

這項工作細緻而枯燥,且帶著一股難聞的鹽滷和氨氣味,但蘇婉寧做得很專注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,彷彿手中擺弄的不是骯髒的硝土,而是某種珍貴的藥材。

陳石頭則蹲在門口,手裡拿著把柴刀,藉著門口漏進的一點天光,正在劈砍一堆從附近竹林裡撿來的、已經曬得半乾的苦竹子和艾草杆。

這是製作蚊香的主要原料。

雨水不時被風吹進來,打溼他的肩背,但他渾然不覺,只是專注地將竹子和艾草劈成均勻的細條,然後歸攏到旁邊一個乾燥的籮筐裡。

“差不多了,哥,火可以小點了。”

郭永華仔細看了看鍋裡糊狀物的粘稠度和顏色,對郭永懷說道。

然後,他走到蘇婉寧身邊,低頭看了看她研磨的硝粉,點了點頭:“可以了,婉寧妹妹,先收起來吧,明天天氣好再曬曬。這硝土質量太差,十斤也出不了二兩純的,聊勝於無。”

他直起身,目光掃過這間簡陋、擁擠、充滿各種刺鼻氣味、卻在風雨之夜散發著一種奇特“生機”的棚屋,心中感慨萬千。

肥皂,肥田粉,蚊香,牙粉……

這些在膠東老家賴以起家、也一度讓他們積累了最初資本的小玩意兒,在跨越了千山萬水、經歷了九死一生之後,竟然要在這遠離故土的成都城郊,一個風雨飄搖的夜晚,以這樣一種近乎原始的、寒酸的方式,重新開始。

原料是最大的問題。

在膠東,豬油、牛羊油、草木灰是唾手可得的東西。

在這裡,油脂價格不菲,且不易大量購買而不引人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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