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站在這歲暮的江風裡,望著自己一手開創的、蒸蒸日上的基業,郭永華的心中,卻並無太多志得意滿,反而充滿了更深沉的思慮和一種隱隱的、對現狀的“不滿足”。
這四年的穩固與發展,是血淚、汗水、智慧與運氣的結晶,是亂世中難得的成就。可是,夠了嗎?他問自己。
腳下這貨船即將運往下游的軋花機、彈花機,比起四年前修復的那臺“宮田式”,無疑先進、耐用得多。
可它們本質上,依然是基於國外(日本)二流甚至三流技術的仿製和改良,動力依然是人力或畜力。
而與此同時,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?
從大哥郭永懷越來越頻繁、內容也越來越“高深”的北平來信中,從漢口、上海輾轉傳來的零星報刊和資訊中,他模糊地知道,在歐美,電力驅動的流水線工廠早已不是新聞,汽車、飛機改變著交通,無線電波傳遞著資訊,材料科學、化學工業日新月異……那是一個他腦海中僅有模糊概念、卻知其必然代表更高生產力的工業世界。
而中國,依然在軍閥殘餘、革命與反革命、新舊思潮的激烈撕扯中艱難爬行,絕大多數地方,包括這看似“穩固”的瀘州,依然停留在前工業時代,甚至農業時代。
“永華昌”的這點成就,放在瀘州,是佼佼者;放在四川,或許也能排上號;可放到全國,放到世界,又算得了什麼?不過是在汪洋大海中,剛剛打造好了一艘稍微結實點的小舢板而已。
它能載著他們這一小撮人,在近海風浪中勉強求生,可若要駛向真正的深海,去搏擊那決定國運的滔天巨浪,去追尋那“實業救國”、“技術興邦”的真正夢想,這艘舢板,還遠遠不夠,遠遠不夠。
他想起李德勝先生臨別前的囑託:“守住你的工廠,用好你的機器,建造未來。”工廠,他勉強有了;機器,他在學著造、學著用;可“未來”……那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未來?又該如何去“建造”?僅靠閉門造車、拾人牙慧式的仿製改良,夠嗎?
一個醞釀了許久,卻因現實所限一直深埋心底的念頭,在此刻歲暮江風的吹拂下,在這“小有成就”卻更感自身渺小的心境中,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——他必須走出去!
必須親眼去看一看那個更廣闊、更先進、也必然更復雜、更危險的外部工業世界!
去學習當下真正前沿的技術,去了解當下的工業的運作邏輯,去為“永華昌”、也為自己內心那個模糊卻日益堅定的夢想,尋找更強大的引擎和更清晰的藍圖!
“噠、噠、噠……”
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的木樓梯上傳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郭永華沒有回頭。能不經通報直接上到這望江廊的,只有寥寥幾人。而這腳步聲的節奏和力度,他無比熟悉。
一個穿著北平學生常見的藍布長袍、圍著灰色圍巾、戴著眼鏡、身姿挺拔、氣質儒雅中透著幹練的青年,走到了他身邊,同樣手扶欄杆,望向大江。
正是郭永懷。他去北平求學已近四年,中間只回來過兩次,每次停留時間都不長。今年是學業暫告段落(他已從北大“特別生”轉為正式生,主修物理,輔修機械),回來過寒假,也幫著處理一些家中和生意上的事務——尤其是與技術、賬目相關的部分。
四年燕京風雨的洗禮,讓他褪盡了早年那份憨直和毛躁,眼神變得沉靜睿智,言談舉止間,已是一位標準的、受過良好現代高等教育的青年學者模樣。
只有偶爾眼中閃過的、對弟弟毫無保留的信賴和支援的光芒,與當年一般無二。
“船都裝好了,下午漲潮就走。這批十二臺軋花機、八臺彈花機,還有二十套新犁,是發給漢口‘興漢昌’周掌櫃的,他那邊催得急,說開春農忙等著用。”
郭永懷看著下方裝船的景象,語氣平靜地彙報,
“貨款的一半,周掌櫃已用電匯預付到重慶了,剩下的一半,貨到查驗後付清。走的是周炳坤新換的那條燒柴油的小火輪,比帆船快,也穩當,路上應該不會出岔子。”
“嗯,大哥辦事,我放心。”郭永華點點頭,目光依舊望著江面,“這次回來,覺得家裡……和四年前比,變化大嗎?”
郭永懷笑了笑,笑容溫和:“大,天翻地覆。爹孃氣色好了,宅子闊氣了,生意做大了,婉寧妹妹也越發能幹了。最重要的是,”
他側頭看著弟弟,眼中滿是驕傲和感慨,
“你真正把‘永華昌’做起來了,不光賺錢,還做出了實實在在、惠及鄉里的好東西。我在北平,跟同學們提起我弟弟在四川搞實業,做機器,他們都羨慕得很。有些學工程的同學,還託我打聽,能不能暑假來咱們這兒實習看看。”
“實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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