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七年,臘月廿三,小年。
南昌的火種已經傳遍大地,瀘州的冬天,難得見了晴。
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幾道縫,漏下些有氣無力、卻到底能帶來些許暖意的冬日陽光,懶洋洋地灑在浩蕩東流、水色沉黃的長江江面上,泛起一片片細碎跳躍的金鱗。
江風依舊凜冽,帶著水腥和遠方冰雪的氣息,從夔門、從三峽、從更上游的萬重山中一路奔瀉而來,鼓盪著江面上稀疏的帆影,也撲打著南岸“永華昌”新置下的那片臨江貨棧高聳的磚石圍牆。
貨棧是去年秋天才完全建成的,規模不小,背靠一座名叫“五峰頂”的石灰岩小山,面朝長江,有自己的石砌小碼頭和兩條深入江中的木棧橋。
高牆厚重,門樓堅固,牆角甚至不起眼地設定了幾個帶有射擊孔的磚堡——這是陳石頭堅持要加的,為此多花了不少銀錢和打點,但郭永華點了頭。
如今這世道,尤其是這江邊碼頭地界,必要的防禦,已不是過分謹慎。
貨棧大門上方,一塊黑底金字的橫匾,是顧憲和先生親筆所題,鐵畫銀鉤四個大字:“永華昌記”。
門前寬敞的場坪上,此刻正停著幾輛滿載貨物的騾車,十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褂、精神幹練的夥計,在管事羅小山的指揮下,正將一箱箱貼著“永華昌軋花機”標籤的木箱,小心翼翼地從貨棧裡搬運出來,裝上騾車。
另有一些箱子,則被“力行”們用粗大的麻繩和滾木,沿著棧橋,運上停靠在碼頭旁的兩艘吃水頗深的柏木貨船。船帆已經升起一半,在江風中獵獵作響,預示著即將啟航。
貨棧二樓的望江廊上,郭永華憑欄而立。他今年已滿十八歲,身形比四年前那個從成都南下的單薄少年挺拔了許多,穿著一身用料講究、剪裁合體的藏青色細呢長袍,外罩一件半舊的狐皮裡子棉坎肩,並未戴帽,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稜角愈發分明的面龐。
江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和袍角,他雙手扶著冰涼的木欄杆,目光沉靜地俯瞰著下方忙碌的景象,又越過碼頭和江面,投向對岸那片在冬日稀薄陽光下顯得有些朦朧的、起伏的丘陵和更遠處天地相接的蒼茫一線。
四年了。
從民國十三年那個深秋,在“珠子街”後院收到家鄉噩耗和北伐驚訊,到如今民國十七年歲暮,站在自己名下的貨棧樓上,看著“永華昌”的機器裝船出川,順江東下,銷往漢口、九江、甚至更遠的安慶、南京。
時光如這腳下奔流不息的江水,看似平靜,內裡卻湧動著多少驚濤駭浪,又裹挾走了多少人與事。
這四年,是“永華昌”真正在川南紮下深根、開枝散葉的四年。
軋花機的成功,僅僅是個開始。隨後,在趙鐵頭、錢師傅以及日益成熟的羅小山、李水根、吳啟明等技術骨幹帶領下,“永華昌機修製造所”(已從那個簡陋的偏廈,搬到了這片貨棧後專門興建、佔地數畝的磚瓦廠房裡)陸續推出了改進的腳踏式彈花機、小型木質紡紗機、以及針對川南丘陵地形改良的、輕便省力的人畜兩用鐵製犁鏵和耙。
每一件產品,都秉承著郭永華“因地制宜、堅固實用、易於維護”的原則,雖然技術含量未必有多高,但恰恰切中了本地農戶和小手工業者最迫切的需求,價格也公道。尤其是軋花機和改良農具,幾乎成了瀘州、乃至川南部分州縣農戶口中的“硬通貨”,供不應求。
“永華昌”的招牌,也從“賣好胰子、好蚊香的”,變成了“能造好機器、好農具的”。
資本的積累也隨之加速。除了製造所的利潤,早年建立的貿易網路在動盪的時局中雖然屢受衝擊(北伐期間長江航運一度近乎中斷,川軍易幟、寧漢分裂等事件都帶來過短暫混亂),但郭永華憑藉敏銳的資訊嗅覺(漢口、重慶的線始終未斷)和穩健的經營策略(及時收縮風險業務,囤積必要物資),不僅挺了過來,還利用幾次物價波動和物資緊缺的機會,小賺了幾筆。
如今,“永華昌”賬面上的流動資金,早已突破五萬大洋,這還不包括固定資產、存貨和各項投資。
郭永華用這些錢,不僅擴建了製造所和貨棧,還在瀘州城內購置了兩處位置不錯的鋪面出租,在城郊買下了百十畝旱澇保收的良田(交由趙老栓等老家跟來的佃戶耕種,租子收得極低,主要為保證自家和核心夥計的糧食供應),甚至透過陳石頭秘密掌控的渠道,在黔北山區投資了一個小型的、極易隱蔽的土法鍊鐵爐,以保障製造所部分特種鋼材的來源。
社會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。
如今的郭永華,已是瀘州商會最年輕的“會董”之一。
每月十六塊大洋的“規費”早已成為歷史,“義字堂”的羅五爺見了面,也得客氣地稱一聲“郭老闆”或“郭先生”。駐軍的賴團長(如今已升了旅長)府上逢年過節的“孝敬”,郭永華從未短缺,且分寸拿捏得極好,既維持了關係,又絕不涉入過深。
那位曾在他第一次涉足洋貨貿易時“偶然”解圍的羅參議,如今與郭家往來頗為密切,郭永華以“晚輩”自居,時常請教,羅參議對這位“年少有為、知進退、明事理”的晚輩也頗多提點,在本地士紳中為郭永華說了不少好話。
甚至連專程從漢口趕來、意圖“合作”的日本“日清株式會社”的小林信介,在幾次試圖壓價收購、技術入股未果,又見識了“永華昌”日益完善的質量控制和本地化改進能力,以及郭永華軟硬不吃、在商會和駐軍間周旋自如的手段後,也不得不暫時收斂了吞併的野心,轉而試圖在原材料(如特種鋼材、軸承)供應上卡脖子,卻同樣被郭永華透過秘密渠道和提前囤積所化解,最後只能悻悻地加大了在重慶、萬縣等地的同類機械傾銷,與“永華昌”在川東市場展開正面競爭,雙方互有勝負,但“永華昌”憑藉地利、價格和適應性,始終牢牢控制著川南基本盤。
家宅也早已不同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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