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永華拿起那份最厚的、標註“絕密”的檔案,看向陳石頭,
“石頭哥,你親自保管。今晚,我會約見張振武處長。這是我們能接觸到的、最可能將警報直接遞到東北軍高層(至少是能影響決策的層面)的渠道。這份報告,必須由我,當面交給他,並向他說明其中關鍵。成敗,全繫於他一人之身。”
陳石頭重重點頭,小心翼翼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報告,用油布包好,貼身收藏。“永華,放心。今晚俺陪你去,保證萬無一失。”
“第二份報告,”
郭永華拿起那份分析國際國內態勢的檔案,
“秦先生,方先生,你們二人,利用你們在平津報界、學界的所有人脈,特別是那些有愛國心、有擔當、又不太受官方直接管制的小報主筆、大學講師、民間評論家。將這份報告的核心觀點,拆解開來,以‘學者分析’、‘外電綜述’、‘讀者來信’甚至‘小道訊息’等多種形式,設法滲透到各大報刊。不要指望全文刊登,能敲敲邊鼓,在字裡行間透露出危機的嚴重性,引起一部分有心讀者的警覺,就算成功。記住,不要用真名,不要留下把柄,迂迴,再迂迴!”
“明白!”
秦慕舟和方維鈞鄭重接過報告,“我們馬上去辦。就算被新聞檢查壓下一大半,總能漏出一點聲音!”
“第三份《告國人書》,”
郭永華拿起最後那份匿名呼籲,“啟明,你去找周明軒。讓他透過他在教會學校、青年會的關係,特別是那些與外國傳教士、記者有來往的渠道。將這份東西,翻譯成簡單的英文,以‘中國民間有識之士的匿名警告’形式,設法傳遞給在平的歐美記者、外交官,甚至……看看有沒有可能,透過教會的國際網路,散發出去。不求他們干預,只希望在國際輿論場上,留下一點‘中國民間早已預警’的痕跡,或許將來,能成為一點歷史的註腳。”
吳啟明用力點頭:“掌櫃的,我這就去辦!”
“都去準備吧。記住,”
郭永華最後叮囑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重與悲愴,
“行動要快,要隱秘。但也要做好……最壞的心理準備。我們發出的這些聲音,很可能像石子投入深潭,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。我們面對的,不僅是日本的槍炮,還有自己人的麻木、怯懦、與內鬥。但即便如此,我們也要做。因為,這是我們的土地,我們的同胞。星火微芒,縱不能照亮黑夜,也要在黑暗降臨前,燃盡自己,發出最後一點光和熱。”
眾人默然,一股悲壯的情緒在密室裡無聲地蔓延。
他們知道,掌櫃的說的,可能就是現實。但他們更知道,有些事,明知道可能沒用,也必須去做。
眾人散去,各自忙碌。密室裡,只剩下郭永華和陳石頭。
窗外的蟬鳴,依舊不知疲倦地嘶喊著,刺耳而焦躁。
郭永華走到窗前,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,熾熱的陽光和著熱浪,瞬間湧了進來。
他眯起眼,望向窗外被暑氣蒸騰得微微晃動的街景,目光似乎穿過了千山萬水,投向了數千裡之外,那座坐落在沱江河灣、此刻想必也籠罩在蜀中夏日溼熱中的瀘州城,投向了“永華昌”老宅的院落,投向了那個燈下或許正蹙眉核對賬目、或倚門盼歸的倩影。
婉寧……他在心中無聲地呼喚。
此刻,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思念她,思念那份亂世中難得的安寧與牽掛。
他想給她寫信,告訴她這裡的緊張,告訴她自己的努力與不安,告訴她……他可能很快就要回去了,或者,可能面臨難以預料的危險。
但最終,他只是提筆,在信箋上寫下最簡短、也最剋制的語句:
“婉寧吾妹如晤:北地暑熱,諸事繁忙,然一切粗安,勿念。近日時局頗不寧靜,風聲甚緊,愚兄與石頭哥等自當萬分謹慎,必不涉險。家中老幼,鋪中事務,俱賴妹妹操持,辛苦之處,感念五內。愚兄歸期或稍有耽擱,然心念南國,無日或忘。望妹妹與母親、父親善自珍重,勿以遠人為念。暑氣燻蒸,務請保重身體。臨書倉促,不盡所懷。兄永華 手書 於北平酷暑中”
寫完,他仔細封好,交給陳石頭:“石頭哥,這封信,用最快的穩妥渠道寄回瀘州。另外,給瀘州那邊發一封密電,用三號密碼:風緊,加固門窗,清點存糧,非必要不外出,等我訊息。”
陳石頭接過信,看到弟弟眼中那瞬間閃過的、極少流露的柔情與牽掛,心中一酸,用力點頭:“俺明白。永華,你也別太……太逼自己。咱們……盡人事,聽天命。”
郭永華搖搖頭,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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