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華年代:從1910開始種蘋果》第126章 親身感受(2)

作者:九黎提督·3小時前

窗外,報童嘶啞的叫賣聲已經變成了哭喊:“號外!號外!日軍佔領瀋陽兵工廠!東塔機場被炸!少帥行轅被佔!全城……全城都是日本兵啊!鄉親們,瀋陽……沒了啊!”

這最後一聲哭喊,像最後一根稻草,輕輕落下,卻彷彿有千鈞之重。

郭永華那空洞的眼睛,微微動了一下。

他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將仰著的頭,低了下來。

目光,茫然地掃過眼前這如同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書房,掃過癱坐在地、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蘇婉寧,掃過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般矗立、卻同樣紅了眼眶、緊握雙拳、指甲深深掐進肉裡的陳石頭。

然後,他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自己那雙攤開的、沾滿了灰塵、血汙、還有不知是淚水還是煤油的手上。

這雙手,寫過錦繡文章,撥過精巧算盤,畫過機器圖紙,翻閱過無數情報,也曾為了預警而奮筆疾書,為了那份“絕密”報告而熬盡心血……

可如今,它們除了砸碎幾盞燈,撕爛幾摞紙,在這國破家亡的滔天巨浪面前,又能改變什麼?

一種比剛才的瘋狂暴怒更深沉、更徹底、也更冰冷的無力感與虛無感,如同北地深秋的寒潮,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,將他整個人,從裡到外,徹底凍結。

那是一種信仰崩塌、理想幻滅、所有努力被證明毫無價值的、徹骨冰寒的絕望。

“呵……”

他忽然又極其輕微地、自嘲般地笑了一聲,聲音低啞,如同夢囈,

“婉寧……石頭哥……我……是不是很沒用?我早就知道……我早就看見了……可我……什麼也改變不了……我救不了北大營的兄弟……救不了瀋陽城的百姓……我連……我連讓他們死得明白一點……都做不到……”

他的聲音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、死水般的空洞,與剛才的瘋狂嘶吼形成了可怕的反差。

但這平靜,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蘇婉寧和陳石頭感到心悸和恐懼。

蘇婉寧猛地抬起頭,臉上淚痕交錯,她掙扎著,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來,不顧滿地狼藉,伸出顫抖的、冰涼的手,緊緊抓住郭永華同樣冰涼、沾滿汙穢的手,用力地、緊緊地握著,彷彿要將他從那個冰冷死寂的深淵裡拉回來。

她的聲音因為哭泣和激動而破碎不堪,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、近乎母性的堅韌和力量,

“不!永華哥哥!不是的!不是你沒用!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!你看到了危險,你發出了警告,你盡力了!是那些人不聽!是這個世道不公!是日本鬼子太狠毒!你不能把他們的錯,攬到自己身上!你不能!”

她哭喊著,淚水再一次決堤:“永華哥哥,你看看我,看看石頭哥!我們還在這裡!瀘州的家還在,爹孃、顧先生、趙師傅、小山、水根他們都在!‘永華昌’還在!你攢下的機器、找到的人才、收攏的技術,都還在!你沒有輸!你不能倒下!你要是倒下了,我們……我們怎麼辦?這片天塌了,可我們還得活下去啊!你得帶著我們……活下去啊!”

陳石頭也大步走過來,在郭永華面前蹲下,他伸出那雙粗糙的、佈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,重重地、用力地按在郭永華冰涼顫抖的肩膀上,聲音嘶啞,卻如同鋼鐵般沉重堅定,

“永華,蘇姑娘說得對!天塌了,個高的頂著,頂不住,咱們就貓著腰,在下面挖洞,也得活下去!瀋陽沒了,東北沒了,可中國還沒亡!咱們這些知道鬼子是啥德性的人,就更不能先垮了!你得站起來!為了那些死在瀋陽的兄弟,為了還沒遭殃的千千萬萬同胞,為了……為了咱們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家底,為了將來有一天,能他孃的把這筆血債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!你,得站起來!”

郭永華的身體,在蘇婉寧緊緊握住的手和陳石頭重重按住的肩膀下,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
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,看向蘇婉寧哭得紅腫、卻寫滿了焦急、心疼與無比堅定信任的眼睛,又看向陳石頭那雙通紅的、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眸子。

窗外,北平城的哀嚎與躁動還在繼續,那是整個民族驟然被刺中心臟的劇痛與茫然。

而窗內,在這方破碎的、充斥著失敗與絕望氣息的小小空間裡,兩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流——一份是至死不渝的深情與信賴,一份是生死與共的忠誠與信念——正如同最後的救命繩索,死死地拉住那個正在冰冷絕望的深淵中不斷下墜的靈魂。

郭永華的嘴唇,翕動了幾下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發不出聲音。

只有那洶湧的淚水,再一次,毫無徵兆地,奔湧而出。

但這一次,那淚水似乎不再僅僅是絕望和憤怒的宣洩,似乎也混入了一絲被強行從冰冷中拽出的、微弱的、屬於活人的溫度與痛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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