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上回咱說了楊廣“殺父霸母”的真相——一個沒有證據的罪名,把他釘了一千四百年。
今兒咱說說那個被捲入“殺父霸母”傳聞裡的女人——宣華夫人。
您是不是覺得她是楊廣“霸佔”的犧牲品?是不是覺得她是被楊廣強佔之後鬱鬱而終的?是不是覺得她這輩子就是個可憐人,被父子倆輪番糟蹋?
行,咱翻老賬。
宣華夫人姓陳,名字史書沒記。她是南北朝時期陳宣帝的女兒,陳後主同父異母的妹妹,封號寧遠公主。一個南朝公主,本該在建康的皇宮裡錦衣玉食過一輩子。但開皇九年,隋文帝楊堅滅了南陳。陳朝的皇室成員全被押往大興城。宣華夫人從公主變成了俘虜,被配入掖庭當了宮女。
一個亡國公主,站在掖庭的院子裡,四面的牆比她高,頭頂的天比她見過的任何一片天都小。她被分配去做最低等的活兒——掃地、洗衣、端水。手上磨出了繭子,指甲裂了又長,長了又裂。那些她在建康皇宮裡連看都沒看過一眼的粗活,她全乾了一遍。
然後她被人看中了。因為她長得美。《隋書》說她“性聰慧,姿貌無雙”。隋文帝把她從宮女堆裡挑了出來,封為嬪妃。
一個亡國公主,成了滅國仇人的妃子。她住進了隋文帝的後宮,穿上了綢緞,戴上了首飾。但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時候,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?史書沒寫。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當時獨孤皇后還在世,性格善妒,後宮嬪妃很少能被文帝臨幸。但宣華夫人是個例外,她是有寵的。為什麼?因為楊廣在背後幫她。
楊廣當時還是晉王,已經有了奪太子之位的野心。他需要一個內應,一個能在父皇面前替他說話的人。他想到了宣華夫人——一個受寵的妃子,一個沒有根基的亡國公主,一個可以被拉攏的人。《隋書》記載——“晉王廣之在藩也,陰有奪宗之計,規為內助,每致禮焉。進金蛇、金駝等物,以取媚於陳氏。”
金蛇、金駝。全是貴重的禮物。楊廣以禮相待,頻繁進獻。一個皇子,對一個父皇的妃子獻殷勤。您琢磨琢磨這關係——皇子給父皇的妃子送禮,妃子在父皇面前替皇子說好話。兩個人各取所需。
宣華夫人收了禮,也辦了事。《隋書》說她在“皇太子廢立之際,頗有力焉”。廢楊勇、立楊廣這件事上,她出了不少力。太子楊勇被廢,楊廣被立為太子,宣華夫人在背後推了一把。一個亡國公主,參與了大隋帝國最核心的權力更替。
楊廣當了太子之後,宣華夫人繼續在文帝身邊受寵。獨孤皇后去世後,她被進封為貴人,“專房擅寵,主斷內事,六宮莫與為比”。整個後宮她說了算。
然後仁壽四年,隋文帝病重了。楊廣和宣華夫人都在仁壽宮侍疾。然後野史裡說——楊廣在更衣的地方攔住了宣華夫人,動手動腳,宣華夫人哭著跑回文帝面前告狀,文帝大怒,要廢太子,然後楊廣就派人殺了文帝。
這個故事您聽過無數遍了。但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——如果宣華夫人真的被楊廣欺負了,她為什麼還要替楊廣說話?她在“皇太子廢立之際,頗有力焉”,是實實在在幫了楊廣的。一個被欺負的人,會幫欺負自己的人當太子?
《隋書》還說楊廣“進金蛇、金駝等物,以取媚於陳氏”。取媚——討好。兩個人之間的關係,更像是政治盟友,而不是野史裡寫的“見色起意”。
隋文帝死了。楊廣即位了。
宣華夫人按製出居仙都宮——文帝的別廟,為先皇守節。她被送出了皇宮,住進了一間空蕩蕩的宮殿裡。沒有人陪她說話,沒有人給她端茶倒水,她一個人坐在空屋子裡,窗外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吹動她素色衣裳的下襬。她在那兒住了多久?《隋書》沒說具體時間,但“尋召入”——沒多久就被召回了大興宮。
楊廣把她接回來了。她是楊廣父皇的妃子,是楊廣曾經的盟友,是一個在權力更替中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女人。楊廣把她接回來之後,她在宮裡住了一年多,然後死了。時年二十九歲。
《隋書》記載——“帝深悼之,為制《神傷賦》。”
楊廣很傷心,為她寫了一篇《神傷賦》。一個被“霸佔”的人死了,霸佔她的人會寫賦悼念她?您覺得合理嗎?
但咱也得說——楊廣的“悼念”,值幾個錢?他把她從仙都宮接回來,讓她住了一年多,然後她死了。她死的時候才二十九歲。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,從亡國公主到宮女到妃嬪到貴人到宣華夫人,從陳朝到隋朝,從文帝到煬帝——她這一輩子,沒有一件事是她自己選的。滅國不是她選的,被配入掖庭不是她選的,被隋文帝選為妃嬪不是她選的,被楊廣拉攏不是她選的,被楊廣接回宮也不是她選的。她活在一張別人織好的網裡,動不了,跑不掉。
她母親施姬的墓誌銘後來被發現了。大業五年施姬去世,墓誌銘上寫——“生寧遠公主。開皇九年陳滅,隋文帝納寧遠公主,拜為宣華夫人。”墓誌銘隻字未提“再嫁楊廣”。如果宣華夫人真的成了楊廣的妃子,她母親的墓誌銘為什麼不寫?那是她女兒一生最大的榮耀——從先皇妃嬪變成新皇帝妃嬪。為什麼不寫?因為沒有這件事。
您看明白了嗎?“楊廣霸佔宣華夫人”這個故事,是一筆爛賬。正史裡沒有直接證據,野史裡互相矛盾,墓誌銘裡壓根不提。但它流傳了一千四百年,因為唐朝需要楊廣是畜生,因為老百姓愛看“殺父霸母”的戲碼,因為一個二十九歲就死了的女人,沒有能力替自己說一句話。
宣華夫人死在什麼時候?西元605年。楊廣登基的第二年。她死了之後,楊廣寫了一篇《神傷賦》。賦的內容已經失傳了。但“神傷”這兩個字被記了下來。一個皇帝,為他的庶母寫賦,說她讓他“神傷”。他神傷什麼?是傷心她死了?還是傷心她活著的時候,兩個人之間那些沒法說出口的事?史書沒寫。宣華夫人自己也沒留下任何話。她的一生,活在一句“聰慧姿貌無雙”和一句“帝深悼之”之間。
下回咱說容華夫人——楊廣他爹的另一個妃子,結局比宣華夫人更模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