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，上回咱說了武則天懷著身孕從感業寺回來。
她回來的那一瞬間，王皇后站在宮門口等著她。王皇后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，那表情不是歡迎，也不是敵意——是算計。她知道這個女人是她用來對付蕭淑妃的棋子，但她不知道這枚棋子後來會把她的命也一併收了。
武則天走下馬車的時候，穿的是尼姑的灰袍子，腳上是布鞋，鞋底還沾著感業寺院子裡的黃土。她站定之後抬頭看了王皇后一眼，那一眼很平靜，像一潭水面上什麼都沒有。然後她低頭彎腰行了一個禮，聲音不大不小：“臣妾拜見皇后娘娘，謝娘娘恩典。”
王皇后伸手扶她起來，說了一句：“你瘦了。”武則天低著頭沒有接話。她瘦了，但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瘦——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，比離開的時候更亮。那是飢餓的人看到食物的光。
王皇后把她安排在自己宮裡住下來。她想讓武則天住得近一點，方便控制，也方便看著。她以為一個感業寺回來的尼姑，沒有根基沒有靠山，除了依附她沒有別的路可走。武則天也讓她這麼以為。
進宮之後不到半年，武則天生了兒子，取名李弘——唐朝的第五個皇帝，將來的孝敬皇帝。生了兒子的女人在後宮裡的地位是不一樣的。她從才人升為昭儀，從昭儀又晉為宸妃，一路飆升。王皇后開始覺得不對了，武則天升得太快了，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壓不住了。
但更讓王皇后害怕的——武則天開始不把她放在眼裡了。以前見面會行禮，現在只是點一下頭。以前說話會低著頭，現在抬著頭看她的眼睛，那潭深水裡的東西露出來了——不是敬，不是怕，是漠然。
王皇后慌了。她去找了蕭淑妃。兩個以前鬥得你死我活的女人，現在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。王皇后先開口：“武氏太囂張了，這樣下去，你我都沒好日子過。”蕭淑妃冷笑了一聲：“當初是誰把她弄進來的？”王皇后沒接話，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過去的別提了。現在我們要一起對付她。”兩個人達成了一致——聯手對付武則天。
她們開始在李治面前說武則天的壞話。說她跋扈，說她僭越，說她一個尼姑出身的人不懂規矩。但李治聽完只是嗯了一聲，沒有反應。王皇后不甘心，她和她母親柳氏一起在宮裡做了一件更狠的事——厭勝。巫蠱之術，詛咒。她們偷偷埋了人偶，上面寫著武則天和李治的名字，想用巫術讓武則天失寵、讓李治回心轉意。
事情敗露了。武則天知道了。她去找了李治，沒有哭鬧，只是把那些挖出來的人偶放在李治面前，說了一句話：“陛下，皇后在詛咒您。”李治低頭看著那些木偶，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，刻痕很深，像是用指甲反覆劃過。他沉默了很久，那沉默比任何憤怒都可怕。
李治下令禁止柳氏入宮，把王皇后的舅舅貶官流放。雖然沒有立刻廢后，但廢后的念頭已經種下去了。一旦種下去就會生根發芽，長成參天大樹。
第二年，武則天又生了一個女兒。王皇后來看過那個孩子。然後孩子死了。《唐會要》記載——“昭儀所生女暴卒，又奏王皇后殺之，上遂有廢后之意。”也就是說——公主突然死了，武則天說王皇后殺的，李治信了，開始想廢后了。
公主到底怎麼死的？史書有三種說法：自然死亡、王皇后殺的、武則天殺的。《舊唐書》和《唐會要》都沒有明確記載武則天殺女。但這件事的結果是確定的——李治信了。一個父親看著自己剛出生的女兒死了，身邊的女人說是皇后殺的，他信了。
廢后的事擺上了桌面。李治找長孫無忌商量。長孫無忌是李治的親舅舅，從李世民時代就是朝中第一人，權力大得像一座山。李治帶著武則天去長孫無忌家裡吃飯，酒過三巡，他開口了：“朕想廢了王皇后。”長孫無忌放下酒杯說：“皇后無過，廢之不妥。”李治又說：“她沒有兒子。”長孫無忌說：“無子不是廢后的理由。”李治沒有再說話。
那次談話之後，李治發現——想廢后沒那麼容易。滿朝文武有一半是長孫無忌的人，他說不懂。他需要有人站在他這邊。他找到了李積。李積是開國功臣，在軍中威望極高。李治問他：“朕想立武昭儀為皇后，褚遂良反對，說武氏出身不好。你怎麼看？”李積說了一句話，那句話改變了整個局面：“此陛下家事，何必更問外人！”
這句話的意思是——你立誰當皇后是你自己家的事，用不著問外人。李治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表態，但心裡那根弦鬆了。第二天早朝，他讓許敬宗在朝堂上公開表態支援立武氏為後。有了李積這句話，有了許敬宗的公開表態，朝堂上的風向開始變了。
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，李治下詔——王皇后和蕭淑妃“謀行鴆毒”，廢為庶人。“謀行鴆毒”的意思是——她們密謀用毒酒毒死皇帝。這道詔書一下，王皇后和蕭淑妃的結局就定了。
被廢之後，她們被囚禁在皇宮後面的一間別院裡。門被封死了，只留了一個小洞送飯。那間屋子沒有窗戶，只有一扇厚重的門板。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窄得像一把刀，落在地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塊。她們坐在黑暗裡，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臉，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飯從那個小洞裡塞進來，有時候是冷粥，有時候是餿了的菜，有時候什麼都沒有。
過了不久，李治忽然想起她們了。他先行至囚所，隔著門板喊了一聲：“皇后、淑妃安在？”王皇后聽出了他的聲音，哭著回答：“妾等得罪為宮婢，何得更有尊稱！”又說：“至尊若念疇昔，使妾等再見日月，乞名此院為迴心院。”李治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哭聲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後說了一句：“朕即有處置。”——朕會處理的。
但武后先處理了。她聽說李治去看了她們，大怒。一個女人在黑暗裡坐了那麼久，忽然看到一絲光——那光轉瞬就被掐滅了。武則天派人去囚所，先杖責王皇后和蕭淑妃各一百。一百杖打完，兩個人已經血肉模糊。然後斷去手足，投入酒甕中，說：“令二嫗骨醉！”——讓這兩個老女人醉到骨頭裡去。
王皇后臨死前說了一句話：“願大家萬歲！昭儀承恩，死自吾分。”——願皇帝萬歲，武昭儀承恩，我死是我應得的。蕭淑妃罵了一句：“阿武妖猾，乃至於此！願他生我為貓，阿武為鼠，生生扼其喉！”——阿武妖猾狠毒到這種地步！但願下輩子我做貓，阿武做老鼠，生生世世掐住她的喉嚨。
從那以後，宮中不再養貓。武則天把王皇后改姓“蟒”，蕭淑妃改姓“梟”。蟒是蛇，梟是貓頭鷹。兩個女人死了之後連自己的姓都被剝奪了。
王皇后和蕭淑妃被廢之後第六天，武則天被冊封為皇后。她穿著皇后的禮服站在肅義門前接受百官朝賀的時候，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。她站在那裡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，臉上沒有笑。
從一個被遺忘的才人開始，到感業寺的尼姑，到昭儀，到宸妃，到皇后。每一步都踩著別人的命走過去。
她扳倒了王皇后，踩死了蕭淑妃。她從一個沒有退路的女人，走到了萬人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