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上回咱說了程咬金的兩任名門妻子。一個官三代,娶了兩任大家閨秀。
今兒咱說尉遲恭。您是不是聽過一個說法——尉遲恭有黑白兩位夫人,一位是黑夫人,一位是白夫人,姐妹倆同時嫁給了他?《隋唐演義》裡是這麼寫的,電視劇也是這麼演的。倆姐妹長得一模一樣,一個穿黑衣裳一個穿白衣裳,一個使槍一個使刀,跟著尉遲恭一起上陣殺敵。您是不是一直以為這是編的?是小說家瞎編出來的?行,咱翻老賬。
翻完您就知道了。《尉遲恭墓誌銘》上寫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夫人蘇氏,武邑郡君,前夫人蘇氏。”兩任妻子,全是姓蘇。真的是姐妹。演義扯的謊,被正史應驗了。但名字和身份全對不上——正史裡沒有“黑夫人”“白夫人”,只有“前夫人蘇氏”和“夫人蘇氏”。沒有名字,沒有封號,沒有綽號。史官可能故意不寫全名,也可能她們的名字已經不在了。
第一任蘇氏是怎麼嫁給尉遲恭的?
尉遲恭第一任妻子蘇氏,史書記載不多。但她一定是尉遲恭還沒發跡的時候嫁給他的。尉遲恭早年是什麼人?他在山西朔州一帶當兵,後來參加劉武周的軍隊,是一名普通的隋末將領。那時候他窮,沒名氣,沒有後來的凌煙閣第七,也沒有後來的門神名聲。他就是一個扛著槊到處跑的年輕人,臉上有疤,手上全是繭子,穿的是舊甲,甲片上的漆掉了一半。
蘇氏就是在那個時候嫁給他的。蘇氏是什麼人?墓誌銘只寫了“蘇氏”兩個字。沒有說她爹是誰,沒有說她家世如何,沒有任何背景資訊。她嫁給他的時候,尉遲恭還是一身破甲、滿臉風霜的糙漢。她陪他吃了最苦的那些年——跟著他輾轉軍營、居無定所、食不果腹。他打了敗仗回來,她在營帳裡等他,沒有問輸贏,先端一碗熱水。他接過去喝碗,碗底有一層薄薄的沉澱,她拿布擦了擦碗,放在一邊。他坐在那兒脫靴子,靴子裡全是泥,她蹲下來把泥磕到帳外,又端了一盆水讓他洗腳。他低頭看著她蹲在地上擦他靴子上的泥,說不出話來。她蹲在那兒擦了有一陣子,他伸手拉了她一把,她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,坐在他旁邊,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,兩隻手疊在一起。
後來尉遲恭投了唐,跟著李世民打天下。他打了虎牢關、打了洛陽、打了玄武門。他的官越做越大,爵位越來越高,名聲越來越響。蘇氏始終是那個在營帳裡給他端水的人,她穿不上綢緞戴不上金簪,但她從來沒有覺得虧欠過什麼。他每次回來她都在,不管多晚,帳裡的燈都亮著。
貞觀年間,蘇氏死了。具體哪一年,史書沒寫。墓誌銘只寫了一句話——“前夫人蘇氏,早薨。”早薨,意思是死得早。尉遲恭那時候已經是凌煙閣第七了,是大唐的開國功臣。但蘇氏沒能等到他最終封侯賜爵,沒能看到他穿著全套朝服站在長安城的宮門前。他在墓前站了很久,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起來。他沒有哭,彎腰把她墳頭上的一根雜草拔了,攥在手裡,攥了很久,轉身走了。
尉遲恭的第二任妻子,也姓蘇。史書上寫著——“夫人蘇氏,武邑郡君。”和前夫人一樣姓蘇,連封號都有了,武邑郡君,正式冊封的命婦。蘇氏進了尉遲恭的府邸之後,發現家裡還留著前頭那個蘇氏的東西。一雙半舊的鞋墊放在櫃子最下面,針腳細密,中間繡了一朵荷花。她拿起來看了看,沒有問是誰的,又放回去了。她每天料理家務、接待賓客、管著下人們的分工,尉遲恭在外面忙完了回來,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,碗筷放得整整齊齊,他坐下來吃,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吃,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邊。一頓飯下來兩個人說的話不超過五句,不用太多話,知道對方在就行了。蘇氏偶爾會在院子裡走一走,有時候經過櫃子旁邊會停一下,但不會開啟,只是停一下,然後繼續走她的路。
尉遲恭有一回喝醉了,坐在院子裡,身邊沒有別人。蘇氏端著醒酒湯出來,放到他手邊。他沒喝,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大,帶著酒意:“她以前也姓蘇。”蘇氏站在那裡,沒有接話。她的手指頭攥了一下袖口,鬆開了。她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,坐了一會兒,開口說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尉遲恭沒有再說話,端起那碗醒酒湯喝了,喝完把碗遞給她。她接過去站起來轉身走了幾步,在門口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說了一句:“明天我去廟裡給她上炷香。”尉遲恭坐在院子裡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過了很久,他開口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後來尉遲恭老了。他辭了官,回了家,院子裡種了幾棵棗樹,夏天的時候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,風一吹葉子沙沙響。蘇氏每天給他端水遞藥,他坐在棗樹底下曬太陽,眼神漸漸濁了,看東西得眯著眼。他有一回坐在棗樹底下看著蘇氏在院子裡曬衣裳的背影,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眼熟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視線移開了,閉了一下眼又睜開,嘴裡輕聲說了句什麼,風沒把他的聲音送遠。蘇氏曬完衣裳轉過身來看見他閉著眼,以為他睡著了,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把一條搭在他膝頭的薄毯往上拉了拉,蓋住他肩膀。他的手動了動,沒有睜眼。
顯慶二年,尉遲恭病逝,終年七十四歲。蘇氏扶著他的棺木回了老家,埋葬之後,她讓人在墳旁邊又留了一塊空地。
她活著的時候沒有說那是留給誰的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後來蘇氏也死了,按照她的遺願,被葬在了尉遲恭旁邊。兩座墳並排挨著,一塊碑上刻著“前夫人蘇氏”,一塊碑上刻著“夫人蘇氏”。兩塊碑之間的距離很近,近到站在中間彎腰能同時摸到兩邊。
列位,您說這事兒有意思不?演義裡把尉遲恭的黑白夫人寫得花裡胡哨,什麼黑夫人白夫人一個使刀一個使槍,姐妹倆一起嫁給他。
正史裡呢?
確實有一雙姐妹嫁給了他,都姓蘇。但她們不會使槍使刀,她們只會端水、遞飯、洗衣裳、曬被子。
她們沒有名字,沒有綽號,沒有傳奇。她們只是一個男人生命裡兩個姓蘇的女人,一個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來了,一個在他功成名就之後來了。
他在兩座墳中間站過的那一天,風把兩座墳上的草吹向了同一個方向。他站了很久,最後把手裡攥了許久的東西放在了第一座墳前的土上,彎了一下腰,按了按,站起來轉身走了。
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,但有人後來去墳前看過,那是一片半舊的鞋墊,繡著一朵荷花。
下回咱說單雄信的家事——他的老婆孩子後來怎麼樣了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