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上回咱說了長孫皇后。一個敢在朝堂上跟李世民講道理的女人。
今兒咱說李世民後宮裡三個姓楊的女人。電視劇裡演過她們嗎?沒有。
《隋唐演義》裡寫過她們嗎?也沒有。她們活在正史的夾縫裡,活在權力的陰影下。
三個姓楊的女人,三種命運,一個比一個扎心。
咱先說第一個——巢王妃楊氏。
她爹是隋朝觀德王楊雄,關隴貴族集團的核心人物。她生下來就註定要嫁進皇室。她嫁給了李元吉,齊王,李淵的第四個兒子。那年她大概十五六歲,李元吉比她大幾歲,脾性暴躁,喜歡打獵,喜歡喝酒,喝醉了會動手打人。她嫁過去之後,齊王府的日子不算好過。她學會了看臉色過日子——李元吉高興的時候她陪著笑,李元吉發火的時候她躲到後院去。她有一間自己的屋子,窗臺上放了一盆花,她每天給它澆水,看著它從發芽到開花到謝落,然後再重新發芽。
武德九年六月初四,玄武門。李元吉死了。被尉遲恭一箭射死的。訊息傳到齊王府的時候,楊氏正在給那盆花澆水。她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,水灑了一地。她沒有蹲下去撿,就那麼站著,看著窗臺上那盆花。花瓣上沾了水珠,在午後的光裡亮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齊王府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。敲門聲不急不緩,三下,停了,又三下。齊王府的管家去開的門,門開啟之後,他看見門口站著的是李世民——穿著素色的袍子,沒有帶刀,身後只跟了兩個隨從。管家愣在門口,兩條腿已經開始發抖了。李世民說:“我進去看看。”管家讓開了路。
李世民跨過門檻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,然後走進了正堂。楊氏沒有出來見他。她坐在後院的屋子裡,聽見前院有腳步聲和說話聲,但她沒有動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頭一直蜷著,鬆開後又攥緊了,又鬆開。
過了一會兒,門外響起腳步聲,停在了她門口。門沒有推開。一個聲音從門板外面傳進來,不大,清清楚楚:“你住的屋子,還在。”她聽出來了,是李世民的聲音。她坐在床沿上沒有說話,也沒有站起來開門。兩個人隔著一扇門,安靜了片刻。然後腳步聲遠了,一點一點地遠了,直到聽不見。
第二天,她被接進了宮裡。她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,只帶了那盆花。她把它放在馬車的地板上,用一塊布裹著花盆防止它磕碰,彎腰的時候伸出一隻手扶著盆沿。馬車走了一路,她看了一路那盆花。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顛簸讓花枝輕輕搖晃著,她一直用掌心貼著盆壁。
她住進了皇宮裡的一間偏殿。屋子比齊王府的後院小,窗子朝東,每天早上有光照進來,落在桌子上,落在那盆花上。她每天給它澆水,跟以前一樣。
後來她生了一個兒子,取名李明。李世民給孩子取名的時候她也在場,他說“叫李明吧”,她點了點頭。她抱著孩子坐在窗邊,窗外的光從她背後透進來,把孩子的臉照得粉白。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,他的眼睛閉著,嘴唇微微張著。她看了很久,窗臺上的花被風吹動了一下,她不自覺伸手擋了一下那陣風,像是怕風吵醒孩子。
長孫皇后去世後,李世民有一次來她屋裡坐了一會兒,開口說:“朕想立你為後。”她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晃了幾滴落在桌面上。她沒有說話。李世民也沒有等她回答,坐了一會兒就走了。
朝堂上,魏徵站了出來:“陛下不可以辰嬴自累。”辰嬴先嫁晉懷公,後嫁晉文公。意思是你不要因為立一個二婚的女人當皇后,被後人議論。滿朝文武沒人說話。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之後他再也沒有提過立她為後的事。楊氏在宮裡等了很久,後來知道這件事之後,她沒有哭,只是低頭看著那盆花。花瓣已經落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枝頭,指尖觸到乾枯的枝幹,停了一下,又縮了回來。她繼續在那間偏殿裡住著,繼續給那盆花澆水,繼續日復一日地過著沒有人記得的日子。
第二個——隋煬帝的女兒。正史裡關於她只有一句話:“恪母,隋煬帝女也。”七個字。沒有名字,沒有封號,沒有生卒年。
隋煬帝楊廣當皇帝的時候,他的女兒有的是受寵的,嫁給了高官,封了公主,有封地有俸祿。她不是其中之一。她從來沒有得到過公主的封號。她可能是在楊廣登基之前出生的,也可能是在登基之後被遺忘的。一個被遺忘的公主,活在皇宮的角落裡,沒人注意她,沒人提起她。
隋朝滅亡後,她被送進了秦王府。送她進去的那個人可能連名字都沒留下,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——跨過秦王府門檻的那一刻,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路。那條路通往她曾經住過的那個角落,已經回不去了。
她生了一個兒子,取名李恪。她看著李恪長大,看著他在校場上練刀、騎馬、射箭。他的每一個動作她都看在眼裡,但她從來不在人前誇他。她知道母親的身份是兒子的負擔——一個隋煬帝外孫的身份,在唐朝是催命符。
李世民曾誇李恪“英果類我”。這句話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,她正在屋裡做針線,針尖扎進了手指頭,她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滲出的血珠,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按住了,沒有去擦。她知道那不是好事。被皇帝誇“像我”的兒子,會被人盯著,被人忌憚,被人當成靶子。
貞觀十七年,太子李承乾被廢,李世民想立李恪為太子,長孫無忌說:“陛下,李恪的生母是隋煬帝的女兒。”滿朝文武沒人接話。李恪沒有當上太子。後來李恪被人誣告謀反,被賜死。訊息傳來的時候,她坐在窗邊,手邊還放著沒做完的針線活。她聽了之後沒有說話,只是把針線慢慢地收進了筐子裡,線纏了幾圈,她反覆繞了好幾次才繞好。
她的兒子死了,她的丈夫早就死了,她自己也死在哪年,沒有人知道。
第三個——觀德王楊雄之女。《新唐書》裡關於她只有一句:“楊氏,觀德王雄之女,生趙王福。”她生了兒子李福,被冊封為趙王,但她自己依然只是一個姓氏。她是誰?什麼模樣?什麼性情?在宮裡過得好不好?全不知道。她像一道影子,在史書上輕輕劃了一下就沒有了。
三個姓楊的女人,一個被遺忘在偏殿裡,一個被寫在七個字裡,一個被寫在一句話裡。她們都不記得了。
下回咱說紅拂女——野史裡跟李靖私奔的女人,正史裡找不到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