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位看官,上回咱說了平陽昭公主以軍禮下葬的事。
今兒咱說長孫皇后。您是不是覺得長孫皇后是李世民背後那個溫柔賢惠的女人?說話輕聲細語,走路不疾不徐,永遠低眉順眼地站在皇帝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
《隋唐演義》裡她是這樣的,電視劇裡她也是這樣的。一個完美的賢后,賢到幾乎沒有脾氣,賢到讓人覺得她是個瓷做的人。
行,咱翻舊賬。《舊唐書·長孫皇后傳》全文翻完,你才知道這個女人根本不是瓷做的。
她十三歲嫁給十七歲的李世民,婚後跟著他東奔西跑——打薛舉、打王世充、打竇建德,她全跟過。在軍營裡住帳篷,吃冷飯,喝涼水,她一句抱怨都沒有。李世民出去打仗,她在營帳裡把剩下的兵管著,發糧、發餉、換防、治傷,全是她在安排。一個十三歲進門的姑娘,在軍營裡學會了看傷口、分藥、安撫傷兵。
有時候她站在營帳門口,手裡攥著一卷名冊,等著報信的兵跑回來。風從原野上灌進來把名冊吹得嘩嘩響,她用手壓住邊角,目光一直盯著遠處。太陽落下去天黑了,她就點一盞油燈站在門口繼續等,燈焰在夜風裡晃來晃去,她用手攏著光,一直等到遠處有馬蹄聲傳過來,她才轉身進帳。
但她真正讓人記住的事,是在朝堂上。有一回李世民的愛馬死了。那匹馬是從西域進貢來的,通體雪白,他騎了好幾年,心裡特別喜歡。馬死了之後他很生氣,下令把養馬的人殺了。
滿朝文武站了一地,沒人敢說話。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拍了一下案几,說:“人還在等什麼?拖出去。”兩名侍衛走上前架起養馬人的胳膊準備往外拖,那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。
這時候殿門口有腳步聲傳進來。長孫皇后從側門走了進來,手裡端著一盞茶,穿著宮裝,頭上只戴了一根素簪子,沒有戴冠。她走到大殿中間的時候停住了,沒有跪,就站在那裡看著李世民。
滿朝文武都看著她,不知道她要幹什麼。李世民也看著她,說了一句:“皇后有事?”長孫皇后把茶盞放在旁邊的案几上,開口說了一句話:“陛下還記不記得晏嬰的故事?”
李世民沒接話。她繼續說下去:“齊景公愛馬,馬死了,要殺養馬人。晏嬰上前問罪,說養馬人犯了三條罪。”她頓了一下:“第一,你養的馬死了,讓國君因馬殺人,老百姓知道了會說我君重畜輕人。第二,諸侯聽說了,會看不起齊國。第三,你把國君的名聲弄壞了,該殺。”李世民聽到這裡,臉上忽然鬆了一下。長孫皇后看著他:“晏嬰數完三條罪,齊景公就放了養馬人。”她說完之後轉身端起那盞茶放在李世民手邊,退了一步,聲音不大不小:“臣妾告退。”她轉身走出大殿,步履不快不慢。
滿朝文武看著她走出殿門。殿門在她身後合攏的瞬間,那扇門吱呀響了一聲,然後整個大殿安靜了很久。李世民擱下了筆,看著面前那盞茶,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說:“放了。”
長孫皇后十三歲嫁給李世民,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。嫁過來那天她站在院子裡,頭頂是長安城的藍天,四四方方的一塊被她框在院牆頂上,一眼就望到了邊。李世民從屋裡走出來,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,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裳,腰裡彆著刀。她仰頭看著他,他低頭看著她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風從院牆上面吹過來,吹動了她嫁衣的裙襬,紅綢布在日光裡晃了一下。她忽然伸出兩隻手,夠了一下他的衣袖,沒夠著。她仰著臉說了一句:“你低一點。”他彎下了腰。
後來她跟著他搬家,從秦王府搬到東宮,從東宮搬到太極宮。屋子越搬越大,院子越搬越深,她身邊伺候的人越來越多,能跟她說上話的人越來越少。她坐在太極宮那間寬得能跑馬的寢殿裡,忽然想起那年嫁進秦王府的時候,一間小小的院子,樹影剛好能鋪滿半個院子,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燈焰,她抬手去攏,李世民坐在對面鋪開一卷文書批閱,兩個人隔著桌面,誰也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那時候屋子小,兩個人離得近。
貞觀十年,她病了。那年她三十六歲。病倒在床上的時候李世民把御醫全叫來了,從早到晚地守著。她躺在床上臉是灰白的,嘴唇也沒有血色,兩隻手擱在被面上手指頭瘦得像竹節。御醫跪在床前開了方子,她看了一眼,把方子推開了。她說了一句話:“臣妾無德,不足以服天地之命。請陛下勿為臣妾費心。”李世民坐在床邊攥著她的手,說:“你別說這種話。”她閉了眼又睜開,看著他的臉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輕,像水面上的漣漪,一下就不見了。
她臨終那天把李世民叫到床邊。她說話已經很費力了,聲音斷斷續續的:“臣妾死後,請薄葬……勿為己亂天下法。”李世民攥著她的手,攥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她說完那句話之後閉上了眼睛,手在他掌心裡慢慢鬆了。
那年她三十六歲。她死後李世民把她葬在了昭陵。陵墓修得不算奢華,因為她說過要薄葬。但李世民在墓前站了很久,風從陵墓兩側吹過來把他龍袍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,他站在那裡直到太陽落山才轉身離開。
下回咱說李世民後宮裡的三位楊氏——三個姓楊的女人,三種不同的命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