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看也不看,直接伸手探向最底層,摸索片刻,掏出一個用厚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、四四方方的小包。
油紙已經泛黃發脆,邊緣有些磨損,但包裹得極其仔細。
他像捧著絕世珍寶一樣,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小包捧到旁邊一張搖搖晃晃、桌腿都不太平穩的破桌子上。
然後,他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,一層層、慢慢地揭開那泛黃的油紙,彷彿在揭開一個塵封多年的秘密。
終於,油紙褪去,一沓大小不一、顏色泛黃但疊放得異常整齊的紙張顯露出來——
全是這些年來匯款單的存根聯和信件掛號信的憑條!每一張都儲存得近乎完好。
何大清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指,一張張輕輕地翻動著這些存根,
指尖在那些模糊的郵戳和數字上緩緩摩挲,聲音低沉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
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了辛酸、屈辱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複雜情緒:
“王龍,你看……你看這張,這是六三年,對,六三年三月五號的,匯了十塊錢……
這一張,是六四年,六四年七月二十號的,也是十塊,還有……還有五斤全國糧票……
你看這戳子……月月都在這,一次……一次都沒落過,一次都不敢落啊……”
每一張薄薄的紙片,在他指尖彷彿都重若千鈞,記錄著他近七年來無法言說的隱忍、遙遠的牽掛和作為父親深沉卻無法直接表達的愛。
仔細翻看完所有存根,他迅速從桌肚裡一個角落翻出半截禿頭鉛筆和一張皺巴巴、不知從哪兒撕下來的便箋紙。
他伏在那張破桌子上,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“沙沙”作響,寫得飛快,筆畫帶著一種決絕的力度。
寫完,他拿起信紙,湊到嘴邊,用力吹了吹紙面上的鉛灰,然後鄭重地將這封墨跡未乾的信和那一沓厚厚的憑證一起,用力地塞到王龍手裡。
他的眼神緊緊盯著王龍,目光灼灼,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和託付,特意一字一頓地叮囑道:
“憑證!信!都拿好!拿穩了!一定……一定要親手交到雨水手裡!讓她……一切都聽你的安排!一定!”
整個過程中,關於他的兒子、那個叫傻柱(何雨柱)的大小夥子,他連一個字、一個眼神的提及都沒有,
彷彿這個兒子在他的生命里根本不存在,或者早已被刻意遺忘。
王龍接過那疊還帶著何大清體溫和汗漬的紙張,感受著其中沉甸甸的分量,忍不住開口問道,聲音裡帶著探究:
“大清叔,東西您放心,我肯定原封不動帶到。那……柱子哥那邊呢?要不要……我也順便捎句話?”
王龍關於傻柱的疑問剛一齣口,何大清的臉色瞬間就變了!
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劇變,混合了猝不及防的痛苦、難以啟齒的屈辱和長久壓抑亟待噴發的憤懣!
他像是被瞬間抽乾了全身的力氣,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頹然跌坐在身後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床沿上,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吱呀”聲。
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縮,腦袋也深深地耷拉下去,幾乎要埋進胸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