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對。
是周然。
真的是周然！
她瘦了些，黑了些，穿著一身半舊的棉布衣褲，頭上包著一條當地婦女的花頭巾，臉上甚至刻意抹了些灰土，看起來風塵僕僕，與這山野幾乎融為一體。
可那雙眼睛，那雙林蔚在無數個絕望的夜晚裡反覆描摹、賴以生存的眼睛，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她，裡面翻湧著鋪天蓋地的疼惜、歉疚、如釋重負，以及壓抑到極致的激動。
她朝林蔚極輕、極快地搖了搖頭，又用手指抵在唇邊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。
動作帶著她一貫工作的乾淨利落，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。
林蔚用盡全身力氣，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尖叫著撲過去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口中瀰漫。
眼淚卻洶湧而出，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周然環顧四周，確定暫時沒有其他人，這才迅速而無聲地從叢木後完全走出來。
幾步，就跨到了林蔚面前。
距離近到林蔚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無比熟悉令人心安的氣息。
“寶貝……”周然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嘶啞得厲害。
剛一開口，眼圈也紅了。
她抬起手，似乎想碰碰林蔚的臉，卻又在即將觸及時生生頓住。
她只是用目光貪婪地、一寸寸地描摹著眼前人蒼白消瘦的面容，彷彿要將這麼久的分離和擔憂都看回來，“受苦了……都怪我，怪我太慢了。”
沒有質問“你為什麼不聽話亂跑”，沒有抱怨“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”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。
她把所有的過錯、所有的延遲、所有的煎熬，都毫不猶豫地攬到了自己肩上。
只因為，她的寶貝在這裡，受苦了。
這句話，像最後一根稻草，壓垮了林蔚苦苦支撐的所有。
她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站立。
身體的力氣連同積攢的所有恐懼、委屈、絕望和強裝的堅強，都卸下。
幾乎是同時，她的腿一軟，整個人向前撲去，準確地、毫無保留地砸進了周然的懷裡。
“嗚……然然……”
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。
她把臉死死埋在周然的肩窩，雙手死死攥住周然背後粗硬的棉布，恨不得將自己嵌進去。
囚禁、羞辱、未知的恐懼、身體的病痛、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孤立、對未來的徹底茫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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