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寶釵來了。
她帶著鶯兒,手裡捧著個描金漆匣。進了屋,先給寶玉行了個禮,才說明來意:聽說二弟弟傷還沒好全,我配了點傷藥,活血化瘀的,你試試。
賈寶玉接過匣子開啟,裡面是個白瓷小罐,揭開蓋子,一股清冽的藥香飄出來。
多謝寶姐姐。 他把罐子放下,還勞你惦記。
應該的。 寶釵在繡墩上坐下,腰背挺得筆直,舉止從容,傷處還疼嗎?大夫怎麼說?
好多了,大夫說再養幾日就能大愈。
寶釵點點頭,又問了幾句飲食起居,語氣體貼,卻始終保持著距離。賈寶玉一邊應著,一邊看她。
寶釵今天穿了件蜜合色棉襖,外罩淡青對襟褂子,頭上只簪了一根玉簪,通身沒有多餘的裝飾。她坐在那兒,不說話的時候,像一尊溫潤的玉佛。
可賈寶玉知道,這尊玉佛底下,藏著多少心思。
寶姐姐, 他忽然開口,薛蟠哥哥的生意,近來可好?
寶釵端茶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放下茶杯,笑道:二弟弟怎麼問起這個?家裡的生意都是我哥哥管著,我一個女孩兒家,哪裡清楚。
我就是前兒聽人說,京裡這兩年行情不好,好幾家商號都倒了。 賈寶玉說,想著薛家是老商號了,應該不至於。就是隨口一問。
寶釵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快,卻帶著審視。她旋即笑了:多謝二弟弟關心。家裡的生意,倒還撐得住。只是商人嘛,再富也不如官宦人家安穩。這也是為什麼 ——
她說到這裡,停住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賈寶玉心裡有數。她沒說完的那句話,大概是 這也是為什麼薛家想跟賈府聯姻。寶釵是個聰明人,話只說一半,剩下的讓你自己品。
寶姐姐說得是。 賈寶玉順著她的話說,商人再富,也不如有功名在身穩當。我也常想,咱們這樣的人家,總得有人讀書入仕,撐住門面。
寶釵抬眼看他,眼裡閃過一絲意外,隨即笑道:二弟弟能這麼想,老太太和太太不知要多高興。
我也就是想想。 賈寶玉笑了笑,真要讀書,還得寶姐姐多提點。
二弟弟說笑了。 寶釵也笑了。
兩人又說了會兒閒話,寶釵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寶玉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說:二弟弟好好養傷,改日我再來看你。
寶釵帶著鶯兒走了。賈寶玉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這位寶姐姐,確實不簡單。方才那幾句對話,她每一句都留了餘地,既沒透露薛家的底細,又把 商人不如官宦 的意思遞了過來 —— 這是在試探他的態度。
薛家想聯姻,他知道。但這樁婚事,他不能應。不是因為黛玉,而是因為他太清楚原著的結局了 —— 寶釵嫁過來,守了活寡,孤獨終老。
他不能害了她。
可怎麼拒絕,又不傷兩家的和氣,是個難題。
賈寶玉轉身回屋,看著桌上那罐傷藥,出了一會兒神。
慢慢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