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寶玉去王夫人處請安。
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算盤響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王夫人撥算盤從來不連貫,撥幾下就停,像是每撥一下都要想清楚值不值得。那聲音在黃昏的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數著什麼——數著日子?數著銀子?數著這府裡還能撐多久?
寶玉在門口站了站,深吸一口氣,才進去。
王夫人正對著一摞賬冊發愁,手裡撥著算盤,撥幾下就停下,嘆口氣。見寶玉來了,勉強笑了笑:來了?坐。
寶玉沒急著坐。他先走到王夫人身邊,看見案上攤著的不止一本賬冊——有三四本,堆得亂七八糟,有的翻開了,有的合著,紙角都翻卷了。最上面那本的邊角還有茶漬,像是端茶的時候不小心灑了,也沒擦乾淨。他忽然意識到,母親已經在這堆賬冊前坐了很久了。
母親這是在核賬?
還能是什麼。王夫人把算盤一推,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揉了揉,如今這府裡的排場越來越大,你祖母房裡的開銷、各房的份例、人情往來……哪一樣都省不得。可進項呢?一年比一年少。
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疲憊,不是裝的。寶玉忽然注意到,王夫人眼下有青色的陰影——她最近睡得不好。他心裡微微一動。從前他從來不會注意這些——母親老了、累了、愁了,跟他有什麼關係?他只管自己快活。可現在他看著那片青影,忽然覺得……有點愧。
不是對王夫人愧,是對這個家愧。他前世讀過那麼多遍《紅樓夢》,明知道這府要敗,卻從來沒為裡面任何一個人真正難過過。難過的是故事,不是人。現在這些人站在他面前,活生生的,有皺紋、有黑眼圈、有嘆息,他才發現——故事是假的,疼是真的。
兒子這幾日翻了翻賬,寶玉慢慢道,見採買上的虛頭不小。比如鮮果,每日進那麼多,吃不完都爛了,白白糟蹋。再比如各房的胭脂水粉,按著人頭定例,也能省下一筆。這些雖是小處,可積少成多……
你懂什麼。王夫人打斷他,語氣不算嚴厲,卻帶著不以為然,這些排場都是祖上傳下來的,說削減就削減?外頭人怎麼看?你祖母那邊怎麼交代?
寶玉沒立刻接話。他陪王夫人坐了一會兒,看她又把算盤拿起來,撥了兩顆珠子,又放下。那動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些什麼,最後還是沒說。
母親,寶玉斟酌著開口,兒子不是說要大動。就是那些不起眼的、不傷體面的地方,先悄悄改一改。比如鮮果,每日減半,誰也看不出來;比如採買,讓吳先生核一核價,別讓人當冤大頭。這些事,母親不說,外頭誰知道?
王夫人沉吟著,沒說話。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發現茶涼了,皺了皺眉。寶玉起身給她換了杯熱的——這個動作他從前絕對做不出來。王夫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複雜。那眼神里有詫異,有欣慰,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害怕。像是怕他變了,又怕他變不徹底。
你說的……也不是沒道理。只是這事牽涉廣,得慢慢來。你先擬個章程給我看看,別聲張。
寶玉應了,心裡卻沒有多少輕鬆。
他知道,王夫人鬆口只是第一步。真正難的是——動了這些開銷,就是動了那些管事奴才的財路。賴大、林之孝、周瑞家的……這些人手裡都有油水,你動了採買和份例,就是斷了他們的財路。他們會怎麼反應?陽奉陰違?背後使絆子?還是聯合起來對付他?
而且,鳳姐那邊……他動了採買和份例,就是在動鳳姐的權。那個精明的女人,不會坐視不理。他想起吳先生那句全靠鳳二奶奶張羅,心裡忽然一沉——鳳姐要是覺得他越界了,會怎麼做?她對付人的手段,他前世看得太多了。
他起身告辭,王夫人忽然叫住他:寶玉。
母親?
你……王夫人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搖了搖頭,沒什麼。去吧。
寶玉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王夫人已經重新拿起算盤了,手指在珠子上停了停,又放下了。她望著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窗外天快黑了,暮色從窗格子裡滲進來,落在她側臉上,那片青影更深了。
寶玉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到院子裡,他聽見身後屋裡又響起了算盤聲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比之前慢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