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養得差不多，寶玉回了學堂。
賈府族學設在寧國府西側的一個院子裡。說是院子，其實就是三間廂房打通了當教室，窗戶紙破了好幾塊，風一吹嘩啦嘩啦響。冬天肯定冷得夠嗆——寶玉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，然後自己都覺得好笑。他在擔心學堂冬天冷不冷，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冬天。
進門之前他在院裡站了一會兒。院子裡有棵老槐樹，葉子半黃不黃的，風一吹撲簌簌掉。樹下襬著幾塊石頭，算是給來得早的學生坐的——不過今天沒人坐，石頭上落了一層灰，還有幾攤不知是貓尿還是什麼的水漬。寶玉皺了皺眉，抬腳跨過那攤水漬，推門進去了。
先生是個老貢生，姓賈，年紀大了，背有點駝，講課有氣無力，像是自己也不信自己講的東西。學生們也多半是來混日子的——有的趴在桌上睡覺，有的在底下傳紙條，有個胖小子在啃雞腿，油蹭得書上都花了。那雞腿的香味飄過來，寶玉才想起自己中午吃得少，這會兒肚子居然有點餓了。
他摸了摸袖子裡藏著的兩塊桂花糕——是襲人早上塞給他的，說學堂裡不定什麼時候才散，墊墊肚子。他沒拿出來吃，只是捏了捏，把那點甜味隔著布料感受了一下。
寶玉進了學堂，沒急著落座，慢悠悠在屋裡轉了一圈。
角落裡，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正低頭看書。生得清秀斯文，眉宇間帶著怯意——秦鍾，秦可卿的弟弟。寶玉多看了他兩眼。秦鍾察覺到目光，抬頭衝他靦腆一笑，又低下頭去了。那笑容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——像是習慣了被人欺負，所以看到誰看自己，第一反應是先笑一下，免得惹人不高興。
寶玉心裡忽然有點酸。
他前世也認識這樣的人。大學宿舍裡那個永遠不敢大聲說話的室友，開會時永遠縮在角落的同事。不是性格問題，是環境造成的——他們太早學會了不惹事的生存方式。而秦鍾比他們更慘——他姐姐是寧國府的少奶奶，這個身份在族學裡不是保護傘，是靶子。賈府這些子弟，最擅長的就是把比別人強的人拉下來踩兩腳。
喲，這不是寶玉麼？
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年倚在窗邊，抱著胳膊，一臉不懷好意。是賈瑞。
賈瑞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的綢衫，腰上掛著個玉佩——看著挺光鮮，可寶玉注意到那玉佩的穗子都磨禿了，玉本身也是石頭料，不值幾個錢。人窮還愛裝闊，這是賈瑞的死穴。寶玉沒理他，往自己座位走。
賈瑞卻不依不饒，跟了過來：傷養好了？還敢來學堂，不怕再挨板子？我可聽說了，你為了個丫鬟跟太太頂嘴——怎麼著，如今學了出息，專會替下人出頭了？
屋裡幾個子弟偷偷看過來，等著看熱鬧。有幾個已經在底下捂嘴笑了。寶玉坐下，翻開書，淡淡道：賈瑞，你要是閒得慌，不如多背兩篇文章。先生待會兒要考。
賈瑞被他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，臉上掛不住，又陰陽怪氣地道：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。誰不知道你——
賈瑞。寶玉抬起頭，看著他，聲音不高，你最近是不是總往璉二嫂子那邊跑？
賈瑞的臉地白了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那張臉先是白，然後漲紅，最後又變成一種灰撲撲的顏色——像是被人一拳打在胃上，疼得說不出話，又不敢還手。
有些心思，還是收一收的好。別到時候惹出禍來，沒人救得了你。
寶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兩人能聽見。賈瑞張了張嘴，又驚又怒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，竟被寶玉一句話戳了個正著。他乾笑了兩聲——那笑聲比哭還難聽，灰溜溜地走開了，走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虛，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了一下。
寶玉收回目光，翻開書。
書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。他在想賈瑞的事。原著裡賈瑞死在鳳姐手裡——相思局、風月寶鑑，最後精盡人亡。說起來可笑，可細想又覺得可悲。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，沒見過什麼世面，被一個漂亮嫂子勾了一下，就丟了命。蠢嗎？蠢。可憐嗎？也可憐。
他今天點那一句，是想讓賈瑞收收手。能不能聽進去，他不知道。賈瑞這種人，你救不了——他要是能收手，就不是賈瑞了。但至少，這話像顆釘子，釘在他心裡，說不定哪天能讓他猶豫那麼一下。
一下就夠了。
他搖了搖頭，把這些念頭甩開。
寶玉，入座了！先生在講臺上敲了敲戒尺。
寶玉應了一聲，翻開書卷。窗外日光正好，可他心裡清楚，這學堂裡的平靜，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秦鍾和金榮的衝突，是學堂風波的導火索。那場風波會把寧榮兩府的暗流都攪出來——賈薔、賈菌、金榮的姑媽……一堆人捲進去。到時候他得選邊站。選對了，能借力；選錯了，萬劫不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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