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寶玉在屋裡看書——其實也沒看進去幾頁。
那本書是《莊子》，翻開來滿篇都是之類的字眼。從前他最愛看這個，覺得灑脫。今天再讀，卻覺得字裡行間全是逃避。逍遙什麼？連自己房裡一個丫鬟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，還逍遙呢。
他把書合上了。書脊一聲響，驚得窗臺上那隻總來偷食的灰貓跳了起來，竄下窗臺跑了。寶玉看著貓跑掉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那隻貓比自己還自由——至少貓知道自己要躲什麼。
外頭吵嚷聲就是這時候傳過來的。
他推開窗——院牆外頭，晴雯正跟一個粗壯的婆子面對面站著，兩人都漲紅了臉。那婆子他認得，是賈母屋裡的，姓王，平日裡就愛佔便宜，上次來怡紅院了半包茶葉沒還，晴雯當時就翻了白眼，只是沒當面說破。這婆子五十來歲，膀大腰圓，嗓門大得能震落樹上的鳥，在府裡是出了名的惹不起——誰都知道她仗著是老太太跟前的人，連管事的都要讓她三分。
此刻王婆子叉著腰，唾沫橫飛：你個小蹄子！不過是個三等丫鬟，也敢跟我頂嘴？我可是老太太跟前的人！
老太太跟前的人就能白拿東西？晴雯的聲音又尖又利，像根針，我二爺房裡的炭火，憑什麼要我貼補你？你貪墨了還倒打一耱！
晴雯說這話的時候，手指攥得緊緊的，指節都泛了白。她個子比王婆子矮一頭，氣勢上卻一點沒輸——下巴抬著，眼睛瞪著，像只炸毛的小貓。寶玉注意到她另一隻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氣的。
好哇！你還敢罵我貪墨！王婆子氣得伸手就要去扯晴雯，我今兒非替你主子教訓教訓你！
晴雯性子烈，也不躲，梗著脖子就要迎上去。她那張臉漲得通紅，眼睛裡全是火。寶玉太熟悉這個表情了——原著裡她撕扇子時的痛快、病中補雀金裘時的倔強、被攆出去時的絕望，全都是這個表情的變體。他每次想到晴雯的結局，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住手。
寶玉的聲音不大，卻讓王婆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了屋，緩步走過來，站在晴雯身前。晴雯在他身後，胸脯還在劇烈起伏，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熱氣噴在他後脖子上——熱的，帶著點哭過的鼻音。
王婆子見是二爺，臉上的橫肉抖了抖，訕訕收回手，擠出個笑：二爺，老奴是……這丫頭太沒規矩，老奴好意管教她——
管教？我怡紅院的人，幾時輪到外頭的人管教了？
王婆子的笑僵在臉上：二爺，老奴也是一片好心……
好心？你伸手要打我的人，也叫好心？
王婆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她原以為寶玉是個好糊弄的——從前二爺連丫鬟吵架都懶得管，更別說為一個丫鬟跟老太太的人翻臉。可眼前這位二爺，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。不兇，甚至算得上平靜，卻讓人心裡發毛。像是一潭水，看著不深，踩進去才知道底下有漩渦。
二爺，老奴……老奴不敢了。她最終還是服了軟，灰溜溜地行了個禮，轉身走了。走的時候腰板還硬著，可腳步已經虛了——那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，一步重一步輕，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蟬叫又響起來了。
晴雯站在原地，攥著衣角。她看著寶玉的背影，嘴唇動了動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寶玉轉過身的時候，看見她眼眶有點紅——不是委屈，是那種被人護住了之後、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樣子。像是一直一個人扛著，突然有人替她擋了一下，她反而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了。
沒事吧？
晴雯別過臉，聲音悶悶的：沒事。二爺何必為我得罪老太太的人。
得罪就得罪了。她要拿你的炭火，你怎麼不早跟我說？
晴雯抿著唇，不說話。她一向好強，受了委屈也不愛跟人說，寧可自己扛。寶玉知道，這不是因為她傻，是因為她怕——怕說了之後，二爺覺得她事多，怕被人說一個丫鬟還敢告狀，怕麻煩主子。她從前見過太多告狀反被罰的事，早就學乖了。
往後再有這種事，直接來告訴我。別自己硬撐。
晴雯了一聲，還是沒看他。可她攥著衣角的手，慢慢鬆開了。
寶玉轉身回屋。走到門口，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晴雯還站在原地，低著頭，不知在想什麼。陽光照在她身上，那件水紅褂子顯得格外鮮亮。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，然後快步往廚房方向去了——大概是去忙別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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