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是吃過午飯才往賬房去的。
上午在賈母那兒陪著說了會兒話，回來又去給王夫人請了個安，磨磨蹭蹭就到了未時。他其實有點故意的。上午去賬房，人多眼雜，各房的管事、採買、跑腿的來回穿梭，他一個爺們兒杵在那兒，誰都看得見。未時就好多了，日頭最毒的時候，連蒼蠅都懶得飛，府裡上下正是犯困的當口。
他沒帶人。襲人問他去哪兒，他說去園子裡走走，散散心。襲人也沒多想，只叮囑了一句別曬著，就由他去了。
銀庫的牌子掛在那兒，漆皮翹起來好幾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房還是那兩個——一個在打盹，一個在剔牙。見是二爺，兩人慌得差點從門檻上滾下來，連滾帶爬地行禮。
二爺——
別嚷。我進去看看。
他推門進去。
賬房裡頭比外頭涼快些，窗戶開著，穿堂風一陣一陣的。吳先生坐在靠窗的案前，正撥算盤。那算盤是紅木的，珠子磨得發亮，撥起來聲音又脆又密，像炒豆子。聽見腳步聲，吳先生抬頭，老花鏡滑到鼻樑中間，露出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。
二爺？您怎麼到這兒來了？這地方亂，賬冊灰大，別汙了您的眼。
沒事。我就是隨便看看。前兒捱了打，躺了這些天，骨頭都躺酥了，出來走走。
這話半真半假。吳先生顯然也知道是託詞，但他沒再攔，只側了側身子，讓出位置。
寶玉沒急著翻賬，先在屋裡轉了一圈。一排賬櫃貼牆擺著，按年份標了籤。他隨手抽了一本最上頭的，翻了翻，是些陳年舊事，看不大懂，又塞回去了。
吳先生，這些櫃子——都上鎖的？
回二爺，上鎖的。鑰匙在小的這兒。吳先生拍了拍腰間，不過二爺要看，隨時取就是。
寶玉點點頭，走回案前，這才抽出一本近兩年的流水賬。
賬冊比他想象中厚。封面寫著榮國府收支流水，紙頁摸上去有些潮，邊角捲了起來。他翻開第一頁，上面記的是正月的事——綢緞、鮮果、炭火、脂粉、賞賜、人情往來，一條一條，數額都不小。字是吳先生的字，工整得有些刻板，每個數字都寫得方方正正。
採買杭綢二十匹，銀三百兩。
他盯著這行看了好一會兒。前世他在博物館裡見過清代布匹的價籤，上好的杭綢一匹大概七八兩到十兩銀子。就算按最貴的算，二十匹也不過二百兩。賬上記了三百兩。多了一百兩。
他沒動聲色，又翻了幾頁。
賞賜下人銀五十兩。——賞給誰？沒寫。為何賞？沒寫。就孤零零一行字。
採買鮮果，每日銀二兩。——他前幾日去廚房，看見一筐桃子爛了小半，廚娘嘟囔著太多了吃不完。
他越看，眉頭皺得越緊。倒不是因為這些數字本身——真正讓他心裡發沉的是另一個念頭：這些東西，他以前不是沒見過。小時候也翻過賬冊，那時候覺得無聊，翻兩頁就扔一邊了。賈政讓他學著看，他說這些俗物，何足掛齒。可現在回想起來，那些賬冊上的數字，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子。不是今年才多，不是去年才虛。是很多年前就這樣了。
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好像自己一直生活在一棟房子裡，地板下面是空的，他踩在上面走過無數次，從來沒低頭看一眼。現在低頭了，看見地板裂了縫，看見底下是空的——可他不知道該怪誰。
二爺？吳先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寶玉抬起頭。吳先生站在兩步開外，手裡端著個茶盞，臉上的表情很微妙——不是擔心，更像是一種等著看的態度。
寶玉接過茶盞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劣茶，澀得舌頭髮麻。
吳先生，咱們府裡，一年進項大約多少？
吳先生的臉色變了一下。很細微——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了眯，嘴唇抿緊了，然後又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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