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相逢一笑,己過而立之年的他滿目風霜,但開口卻是溫和的。
“黎少卿可知我這一生最遺憾的事情是什麼?”
黎非音收起自己的摺扇蹙眉思索,卻在片刻之後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知。”
宋相逢輕嘆一口氣,慢聲道:“我歲過而立,無妻無子,唯有一身負生恩養情的老母親。”
黎非音看著他的眼睛,耐心的聽著他的說。
“母親在生下我之後,父親便因上山採藥被猛虎吞吃,連一具屍體都沒能留下,重痛之下母親只能獨自一人撫養我長大。”
宋相逢的眉眼溫和,除卻在談及母親時眼眸中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之外,根本看不出他就是這樁懸案下的幕後兇手。
“我聽母親的話,常年求學讀書,但那時並不富裕,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母親成夜成夜的給人抄書供我上書院,每每我說不想拖累她時,母親也總是說……”
油燈昏黃,秦眉低垂著眉眼,在燈下的眉目溫柔得像湘陵水,她用手撫摸著兒子的臉,柔聲道:
“孩子,你才不是孃的拖累,別聽他們胡說,娘抄書供你上書院,是想你走出這一方天地。”
“孩子啊,娘年輕的時候找先生算過了,孃的命啊是先苦後甜的命格,將來等我兒長大做官,娘便能享福了。”
“到了那時,娘還等著抱孫子呢。”
宋相逢在說這些的時候寬厚的聲音帶著顫抖,他抬袖掩面擦去自己流下的淚水,也掩不住他坦露在黎非音面前的難過。
“……可娘她跟著我,沒享幾年的福,那日管家將母親的死訊報於我時,我甚至不敢想,那一日我無端生了一場大病,便對陛下遞上了丁憂的摺子。”
宋相逢藏在寬大袖子裡的手緊緊交握著,眼淚大顆大顆的掉。
人間最是無常難捱之痛,逝父母,去妻兒,病好友。
“……奈何我是軟弱的,那日我大病一場再醒來便到了母親的三七之後,整整二十一日,我看著自己發號施令的奪去一個又一個人的命,我的內心既痛苦,又帶著一分期待。”
他說到這裡時,黎非音的眼神便變得凝重。
“這個方法我從前在一本舊書裡看過,不知真假,卻成了我唯一的希望,人之一生從生下來那一刻便揹負著罪行,所以這罪行重一些或輕一些又有什麼分別,既然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我的母親死而復生,不過揹負幾條人命罷了,又有何可懼?”
宋相逢的溫和眉眼中藏著一股執拗的光,這副模樣看在黎非音的眼裡時顯得詭異。
“既然你不懼揹負這幾條人命,又為何打算認下這樁罪孽?”
黎非音的聲音帶著夏夜的冷,年輕少卿的眼眸銳利,即便是坐在馬車裡,也帶出幾分凌厲的氣勢來。
“因為昨日我做了一個夢,我夢到了我的母親,她說她不敢相信她一手教養出來的孩子會執迷於起死回生的邪術,倘若我再一意孤行……她恨不得從未生過我。”
……
昨夜,另一個宋相逢終於在子夜昏睡,而一首眼睜睜看著,放縱他一切的宋相逢,在母親去世之後的第三十六日,在夢裡見到了母親。
可是沒等他迎過去想像小時候一樣在母親的懷裡任性,兜頭便迎來了母親的一個耳光。
那個耳光打得他一個愣怔,不可置信的看著滿眼盡是恨鐵不成鋼的母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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