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李冰蹲下身子,撿了根樹枝,在渠邊的溼泥地上劃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。
“從這裡往東南走,翻過那道矮坡,地勢開始下降。水往低處走,那邊的地表層有天然的徑流痕跡。我今天早上在渠底就感覺到了,腳下水脈的搏動不太均勻,說明上游的補給量在變化。”
他用樹枝在那道線的上游位置畫了個圈。
“如果他在那裡紮營,那條水他也能用。”
氣氛變了。
傑克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伊萬的鏟子從右手換到了左手。巴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說話了,鐵棍尖戳在泥裡,人靠在棍上,臉上那股痞氣收了個乾淨。
皮埃爾從工坊方向快步走過來,手裡的小本子翻到了最近測繪的水系圖那一頁。他蹲到李冰旁邊,把圖紙和地上的樹枝線對了對,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“如果他截斷上游的徑流……”
“不用截斷。”李冰打斷了他,樹枝在上游畫圈的位置又戳了兩下。“改個方向就夠了。挖一道淺溝,把徑流引到他自己營地那邊。你們這邊的補給就斷了。”
沉默像泥水一樣漫開來,淌進每個人腳下。
念念握著衣角的手更緊了。
識海里,諸葛亮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軍事上的弱敵,如果佔據了你的水源上游,就變成了命脈上的強敵。他打不贏你的牆,但他不用打。他只要把你的水斷了,這條渠就是一條空溝。”
念念沒有一字不差地轉述,她只是用自己的話說了出來。
“諸葛爺爺說,他不用打我們。他把水弄走,我們的渠就沒用了。”
這句話落地的時候,傑克的拳頭鬆開了。
不是不想打了,是意識到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。就算現在衝過去把蘇萊曼揍一頓,只要那條徑流在那個位置,威脅就永遠在。
“操。”傑克壓著嗓子罵了一聲。
伊萬沒有罵人,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渠水,那條他和二十幾個人用一整天汗水挖出來的渠。水還在流,陽光照在水面上有細碎的光斑。
如果這條水斷了,這些光就滅了。
海因裡希站在人群外圍,一直沒出聲。他聽完李冰的分析,又聽完念念轉述的話,安靜了幾秒,衝身邊的克虜伯低聲說了句德語。
克虜伯的回應很短,就兩個字,翻譯過來大概是“麻煩”。
念念蹲下來,蹲到李冰畫的那幅泥地圖旁邊。她的小手指戳在那道代表徑流的彎線上,沿著線從上游滑到下游,滑到李冰畫的那個圈旁邊。
然後她抬頭看著李冰,問了一句話。
“爺爺能不能把水的路改一下,不從他那邊過?”
李冰看著她。
然後他低下頭,目光落回泥地上的那幅簡陋地圖。樹枝轉了個方向,試探著從徑流的中段劃了一條岔線,繞了個弧,朝著西北方向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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