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一家帶著陳大丫,分在腳店一樓一間較小的客房內。平日裡大家日夜各自忙碌,值守、做工,休息時間交錯不同。
此刻一下子全都聚在這狹小屋內,頓時就顯得有些擁擠。身體稍稍活動一下,便會碰到旁人,空氣中瀰漫著汗味、塵土味,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悸。
油燈被放置在靠牆的一張搖晃木桌上,豆大的火苗努力驅散著從窗縫門隙滲入的昏暗。
陳文遠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籤,背脊牢牢靠在門板後,耳朵緊貼著門縫,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外面的任何異響。
陳文瀚則守在房間內唯一那扇木窗前——窗戶早已從內用木板交叉釘死,只留下幾道狹小的縫隙。
他透過縫隙,死死盯著外面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,無數蝗蟲的屍體和活體層層疊疊地覆蓋在窗板上,不斷蠕動著、撞擊著,發出密集的“噗噗”聲,彷彿永不疲倦。
房間角落裡,陳文山蹲在地上,正默不作聲地整理著剛剛從地裡回來、還帶著田間泥土的幾把鐮刀。
他將鐮刀的刃口用舊布細細擦拭,檢查木柄是否有鬆動,動作細緻而專注,彷彿藉此來平復內心的波瀾。
高小蘭抱著秀秀,大丫、文瑜和年紀還小的文石則緊挨著坐在地鋪上。
起初,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嗡鳴和撞擊聲,文瑜、文石和被高小蘭抱在懷裡的秀秀都嚇得臉色發白,文石更是緊緊攥著姐姐文瑜的衣角。
但過了一會兒,發現門窗牢固,並沒有蝗蟲能鑽進來,他們的緊張才稍稍緩解。
高小蘭將咿咿呀呀的秀秀抱到膝蓋上,輕輕捏著她的小手,低聲道:“秀秀看,娘在這裡。”文瑜也湊過去,用指尖輕輕點著秀秀的臉蛋,試圖逗她笑。
孩子懵懂的笑容,稍稍驅散了屋內的壓抑。
徐青青默默起身,又從行囊裡翻出一盞備用的油燈,小心點燃。
昏黃的光暈擴大了些,將一家人臉上疲憊而緊張的神色照得更加清晰,也帶來了一絲的暖意。
“娘,”文瑜抬起頭,小聲問道,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後怕,“這些蝗蟲……什麼時候才能飛走?”
徐青青坐回原位,聲音平靜地述說著殘酷的真相:“等到它們把外面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,自然就會走了。”
這話讓剛輕鬆些許的氣氛又微微一沉。
“娘,這麼多蝗蟲……到底是怎麼起來的?”文石皺著一張小臉,抬頭問道,這也是屋裡許多人心中的疑問。
徐青青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守在窗邊的三子:“文瀚,你先來說說看,依據你讀過的書和這一路的所見所聞。”
陳文瀚聞聲,稍稍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,沉吟片刻,朗聲開口:“回母親,據《農事常識》所述,及我們沿途所見。大旱之後,草木枯焦,土壤乾裂,此乃蝗蟲滋生之溫床。
蟲卵在乾硬土中大量存活,待氣候稍轉,幼蟲破土,啃食本就稀少的植被,迅速成長。加之久旱無雨,天敵如蛙、鳥亦大量減少,無人遏制,故而成群結隊,愈聚愈多,終成蝗群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我們路過那些乾涸的河灘、荒坡時,看到的那些聚集的黑褐色小蟲,便是其幼年之態。”
徐青青讚許地點點頭,介面道:“文瀚說得在理。天災是引子,但究其根本,還是生態失衡所致。旱魃為虐,草木不蕃,蝗蝻滋生,又無制衡,遂成燎原之勢。非是一朝一夕之故。”
她用的是大家能聽懂的白話,將“生態失衡”的道理蘊含其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