餛飩鋪的差評發出去之後的第三天，陸燃收到了一條意外的訊息。不是系統推送，不是陳有餘，也不是宋凜，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：“您好，我是老街餛飩鋪老闆的孫女。我奶奶不會用手機，她的差評是我幫她看的。能約您見一面嗎？”
陸燃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好一會兒，回了兩個字：“可以。”
約見的地方就在老街餛飩鋪隔壁的茶館，下午兩點，店裡沒什麼人。陸燃到的時候一個年輕姑娘己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，二十五六歲，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，面前放了兩杯茶。
她見陸燃過來站起來，有點侷促地笑了笑：“您好，我姓張，您叫我小張就行。”
陸燃坐下：“你奶奶知道你來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張低下頭，手指繞著茶杯邊緣轉了一圈，“我看了您寫的那條差評。您說我奶奶的餛飩皮放久了發酸，您說得對。”
陸燃沒說話，等她自己往下講。
小張沉默了幾秒才開口：“我奶奶今年七十二了，一個人守著那鋪子。她不缺錢，我爸每個月給她打生活費，她就是閒不住。包餛飩是她唯一的樂趣。但她年紀大了，手腳慢了，以前一天能賣一百碗，現在只能包六十碗的量，賣不完的就存著第二天接著賣。”
“我知道那些餛飩放久了會變味，但我勸不動她。我說少包一點，她說怕不夠賣。我說賣不完的倒了，她說浪費糧食。她一輩子省慣了，改不了。”
陸燃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那你找我，是想讓我刪差評？”
小張連忙搖頭：“不是，我不是來讓您刪的。您寫得對，酸了就是酸了，客人花錢吃餛飩不是來吃酸的。我就是想——”她頓了一下，“想請您教我。我打算辭了工作回來幫她看鋪子。您見過那麼多店，什麼樣的好什麼樣的壞您一眼就能看出來，您告訴我怎麼改，我來做。”
陸燃放下茶杯，看了她幾秒。
這件事跟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。老李燒烤的光頭追著他跑，香滿樓的劉紅豔罵他偷拍，老孫頭藏化學品，胖女人懟了十幾條評論，黃燜雞停業整改。全都是對抗。第一次有人找他，不是來吵架，不是來求刪帖，而是來問“怎麼改”。
他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話：“你奶奶的餛飩包得真好，皮薄餡大，問題是出在儲存。你把每天包的量和賣的量對齊，賣多少包多少，賣不完的就倒掉。成本會高一點，但你讓她算一筆賬——倒掉的那些餛飩值多少錢，損失的那些回頭客又值多少錢。”
小張立刻掏出手機開始記，低著頭打了好一會兒字。
陸燃又說：“你奶奶習慣的調味方式不用改，她的湯底是真骨頭熬的，現熬的骨湯跟工業粉包兌出來的區別，熟客一口就喝得出來。你只要把儲存問題解決了，她店裡的東西就是這條街上最好的。”
小張記完抬起頭，眼眶有點發紅，吸了一下鼻子：“謝謝您。”
“不用謝。你回吧，鋪子裡下午還有人吃飯。”
小張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，猶豫了一下說：“那條差評您留著吧。等我把餛飩鋪改好了，您再來吃一次。如果那時候您覺得沒問題了，再幫我寫條無異常記錄就行。”
她推門走了。
陸燃坐在茶館裡把那杯茶喝完了，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。系統提示彈出來：“您有一條新訊息，來自“意見反饋通道”。您對系統的意見或建議可首接提交。”
他想起上次餛飩鋪差評發完之後系統推過這個功能，當時沒在意。他邊走邊點進去，介面上只有一個輸入框和一行提示：“歡迎提出任何建議。您的反饋將首接影響系統迭代方向。”
陸燃站在老街的路邊，想了一會兒，然後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：“建議給差評師增加一個“跟進複核”功能。寫完差評之後能回頭檢視店鋪整改情況，便於更新評價狀態。”
他點選提交。系統秒回了一條提示：
「感謝您的反饋。該建議己收錄至下個版本需求池。若透過評估，將在一個月內上線。」
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往回看了一眼。老街餛飩鋪門口己經亮起了燈，老奶奶的身影透過玻璃門映出來，還在那一張一張地包著餛飩。門口多了一個人——小張搬了張塑膠凳子坐在門口，手裡也捏著一張餛飩皮，低頭跟著她奶奶學包餛飩的樣子。
陸燃看了一會兒，把目光收回來，轉身朝地鐵站的方向走過去。手機揣在兜裡，續命值96天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